我先前跟你提及过——
这些手稿最晚也只到零五年,因此我与写下这些手稿的先生并不认识,但他手稿中提到的“木先生”——也就是苍予树子——我是十分相熟的。前些年日子还好的时候,我曾拜访过他,后来他成了我的老师。大部分长辈说他为人温和笑眯眯的,见谁都是小声的问候,很少能激的他争吵起来。熟人也都说他是个肯吃亏的老实人,他若是正好听得这般评价,一般就会咧开嘴角不出声的笑一会。而如果碰上有不长眼的当面揶揄他,他也会虚心听着,自谦到有点懦弱的意思。哎——我想这才是一个真正的“好人”。我仿佛已经可以窥见他一辈子的全貌,但这不礼貌,就好像以后来人的身份妄加评论历史,总会因为各种不明不白的遗漏而失去精准度。
今年才刚开始四个月,老师已经四处奔波去了五个省份了。一个活人古朴的心,大抵就是在远走与分别中经受磨练,最后才坚不可摧的吧。提及这种偏事,顾左盼右各位朋友都是相差无几,如同一群温室之中批量生产的草木。
他们最好的也只会说:“……家中半日已来了许多天南海北的客人……”
从他这对话中,我只得装作略略有点羡慕的神情。真正留有“天南海北”印记的老人,从来不以“客人”之类的称呼搪塞我。这类的事照例写不完,印象里客人来了,主人家善良暖洋洋的微笑,在任何时候都十分清晰。这一方面,老师近乎于一个玩弄戏法的魔术师。
我为客人时,就更显得惶恐不安了,常常脱口而出“你的工作一定很忙,我不便打扰你,真不好意思,一来就打断你。”
“旧时那一切已同时间一齐死去了。”
黄昏时,我来到了老师临时租的办公室。
我猜想,明天大概是不尽如人意的。下午咖啡喝的太多了睡不好觉,会失眠到凌晨几点。我也没有特别清醒,等着老师的时候,脑子里的想法已经揉成了一团风暴,就像是一个小孩子随手涂改的漫画,过了许多年肉眼可见的褪色,谈不上美观,但就是模模糊糊摆在脑海正中间那里。
书桌正对面是一排长长的木头架子,上面有一个十分显眼的玻璃盒子,盒子上面很多照片,最底是一个信封和厚厚一大把手稿,信纸却早就跑到信封外面了。我想起来听长辈讲,他二十几年前在云南省洱源乡下有一所自己建的小房子,还给它起了个文艺的名字“长山居”——看盒子里的照片,“长山居”不过也就是十分平常的乡下土屋。彼时他正在昆明的某个联校做文学系教授兼商人,因此留下了不少手稿,照片里零零散散堆满了半间工作室——那些都是九几年的故事。
再看着信纸,我不由得念了出来。
“……局外人!更不必与你说更多!”
老师这时候端着茶回来。
“喜欢就拿去看看吧,这盒子是零五年随这信一起寄来的。”他慢悠悠递给我一杯红茶。
“没有地址,没有署名,但这信里都这个样子说我的不是了,剩下这些稿子,我不看就知道是谁写的。”
他嘲弄的笑了一声,随手从中抽出了几张稿纸塞给我。
“真是可惜啊,叨叨扰扰二十年,这无理诗人的时代,已经过去了。”
……
“从记忆里伊那微笑里,从那沈园孩子们嬉戏打闹与奇异阳光所构成的世界里,诗人慢慢从一个孩子的梦变成一个具体的人。“世界对我的怀念也好,驱逐也罢,终不会再让我的心凝固一次,最后它只能默许在一组组纸面上,留下我很久之前的声音。”这遗产已同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没什么两样——不知多少年后我的孩子看得发笑时,我肯定也会一起笑的大声,两种笑声一起融合之时,先前昆明上学时所说那“醒来后我好像又接着做了个梦”,也终于又要醒了。”
醒来然后又是新的黄粱一梦。
2024.12.28