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物里的时光褶皱


梅雨季节的午后,空气里浮动着潮湿的霉味。我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爬上阁楼,阳光透过斜顶的老虎窗,在积灰的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。角落里那只樟木箱静静卧着,铜锁上的绿锈像蔓延的青苔,箱盖缝隙里渗出淡淡的香,是时光被风干的味道。

搬开压在箱顶的旧皮箱时,指腹蹭过凹凸的纹路。那是母亲年轻时出差用的,边角磨出了浅褐色的毛边,提手处的皮革被岁月浸得发亮。我蹲下身叩了叩樟木箱,沉闷的回响里仿佛藏着无数细碎的声响。铜锁在掌心转了半圈,"咔嗒"一声轻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时光里松了锁。

箱盖掀起的瞬间,樟木的清香漫溢开来,混着樟脑丸特有的气息,呛得人鼻尖发酸。最上面铺着块蓝印花布,边角已经发脆,摸上去像枯叶的质感。掀开布的刹那,我愣住了——那件藏青斜襟布衫静静躺在那里,盘扣是用同色布条盘成的菊花扣,领口绣着极小的缠枝纹,针脚细密得像春蚕吐的丝。

这是外婆的衣裳。

记忆突然被扯得很远。小时候在外婆家的堂屋,总能看见外婆坐在竹椅上纳鞋底,穿的就是类似的布衫。阳光穿过雕花木窗,在她银白的发间跳跃,布衫的斜襟随着她拉线的动作轻轻晃动。我总爱盯着那些盘扣发呆,觉得它们像一朵朵不会凋谢的花。

"这布衫有六十年了。"母亲不知何时站在阁楼门口,手里捏着块抹布,"你外婆十五岁那年,她娘亲手做的,出嫁时当的压箱底衣裳。"

我伸手抚过布衫的面料,粗粝的棉布上还留着洗晒后的柔软,像是被无数个阳光充足的午后浸润过。母亲走过来,指尖轻轻点着领口的绣纹:"你太外婆眼睛不好,绣这几朵花时,凑得离油灯特别近,头发都被火苗燎过好几次。"她忽然笑了,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暖意,"后来你外婆总说,这布衫上有烟火气。"

箱底压着个铁皮饼干盒,印着褪色的孔雀图案。打开时,铁锈簌簌往下掉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沓信笺。最上面那封的信封已经泛黄,邮票是老式的长城图案,邮戳上的日期模糊不清,只依稀能辨认出"1983"的字样。

"是你外公写给外婆的。"母亲的声音轻了些,"那时候他在外地做工,一年才回来一次,信要走半个月才能到。"

我抽出信纸,薄薄的米黄色纸张已经发脆,钢笔字迹却依旧清晰,带着点潦草的急切。"秀琴吾妻,见字如面。今日工地食堂蒸了白面馒头,我留了两个揣在怀里,回来时给娃们当零嘴......"读到这里时,指尖忽然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,低头才发现信纸间夹着片干枯的枫叶,红得像团凝固的火。

"这枫叶是你外公从北方带回来的。"母亲说,"他第一次看见枫叶红透了满山,说比咱老家的映山红还要艳,就捡了片夹在信里寄回来。外婆一直留着,说那是她见过最远的风景。"

饼干盒底层藏着个玻璃弹珠,透明的球心里嵌着朵粉色的花。我捏起弹珠对着光看,花瓣在阳光里明明灭灭,忽然就想起十岁那年的夏天。

那天我在外婆家的院子里追一只白蝴蝶,跑得太急摔在青石板上,膝盖磕出了血。外婆把我抱到竹床上,从樟木箱里翻出这个弹珠塞给我:"这是你舅舅小时候的宝贝,给他换块糖都不肯。"我攥着弹珠看她给我涂红药水,冰凉的玻璃贴着掌心,膝盖好像就不那么疼了。后来舅舅说,那弹珠是他用三本书跟隔壁小孩换的,为此还哭了好几晚。

阁楼的光线渐渐暗了,母亲把布衫折好放回箱里,蓝印花布轻轻盖上去,像给时光盖了层温柔的被子。她拿起那只旧皮箱,用抹布擦去上面的灰:"这箱子陪我去过广州,1992年的时候,火车坐了三天三夜,箱子里装着给你爸带的腊肠,还有给你买的塑料小鸭子。"

我忽然想起那只小鸭子,黄色的身子,扁扁的嘴巴,捏一下会"嘎嘎"叫。后来被我玩得褪了色,翅膀也掉了一只,最后不知丢在了哪里。可此刻想起它,掌心仿佛还留着塑料的温热。

下楼时,雨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起来,淅淅沥沥打在屋檐上。母亲把樟木箱的铜锁重新扣好,说:"等天晴了,把这些东西搬到阳台晒晒,不然该发霉了。"

我望着窗外的雨帘,忽然明白,那些被我们小心收藏的旧物,从来都不只是物件。它们是时光的褶皱,藏着我们没说出口的牵挂,藏着那些回不去的日子里,最温暖的光。就像外婆的布衫上,还留着太外婆的针线香;外公的信笺里,藏着那年北方的枫叶红;母亲的皮箱上,印着千里迢迢的思念......

雨还在下,阁楼里的樟木箱静静立着,像一座沉默的时光博物馆。而我们,都是馆里的守灯人,小心翼翼地,守护着那些会发光的回忆。

晚上整理书架时,在最底层摸到个硬纸筒。拆开来看,是一卷泛黄的画纸,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,还有太阳和房子。角落里用铅笔写着"小明画于1998年",字迹稚嫩得几乎认不出。

这是表哥小时候的画。那年他来我家做客,住了整整一个暑假。我们每天趴在地板上画画,用蜡笔涂满整张纸,然后卷成筒藏在床底下。后来他搬家去了外地,这些画就被遗忘在了这里。

画里的小人穿着红色的裙子,手里举着气球,旁边歪歪扭扭写着"我和妹妹"。我忽然想起那个夏天,表哥把最大的蜡笔让给我,自己用快用完的短笔头;想起我们偷偷拿冰箱里的冰棍,蹲在门口边吃边看蚂蚁搬家;想起他走的那天,塞给我这个纸筒,说"等我回来再一起画"。

如今表哥已经成家,去年过年见他时,啤酒肚微微隆起,说话间带着成年人的客套。我们坐在亲戚中间,聊着工作和房价,再也没提起过那些画画的午后。可此刻看着这卷画纸,仿佛还能听见那年夏天,两个小孩咯咯的笑声,像风铃一样脆。

手机响了,是母亲发来的微信,说她把外公的信笺都拍成了照片,存在了云盘里。"怕时间长了纸坏了,存起来总能留个念想。"

我点开照片,看着那些模糊的字迹,忽然想给表哥发条消息。问问他还记得那卷画纸吗,记得那个举着气球的小人吗。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又删,最后只发了句"最近还好吗"。

很快收到回复:"挺好的,你呢?孩子乖不乖?"

简单的问候,像隔着层薄雾。可我知道,有些东西一直都在。就像那卷画纸里藏着的夏天,就像外公信里的枫叶,就像外婆布衫上的针脚,它们都在时光里,悄悄发着光。

夜深了,雨还没停。我把画纸重新卷好,放进硬纸筒,塞进书架最底层。或许明天会天晴,或许还会下雨,但这些藏在旧物里的时光,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悄悄跑出来,给我们一个温暖的拥抱。

就像此刻,窗外的雨声里,仿佛还混着那年夏天,蜡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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