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的针脚

我十四岁那年暑假,奶奶坚持要教我刺绣。这对当时的我来说,简直是世界上最乏味的事情。

“现在谁还学这个啊,奶奶。”我抱怨道,眼睛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短视频,“您看,现在都是机器刺绣,又快又整齐。”

奶奶没有说话,只是从褪色的木匣子里取出一个绣绷,又翻出一块素白的棉布。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,在她布满皱纹的手上跳跃。

“坐过来。”她的声音温和却不容拒绝。

我不情愿地放下手机,坐在她旁边的竹椅上。奶奶的手指已经不如从前灵活了,但拿起针线时,依然有种从容的美感。她先教我最简单的平针,我笨拙地模仿着,线头打了结,针尖扎到了手指。

“哎呀!”我轻呼一声,把手指放进嘴里。

奶奶摇摇头,接过我手中的针线,轻轻一挑就解开了那个死结。“刺绣要静心,急不得。”她说,“你看,针从这边穿过去,再从那边穿回来,留出一小段距离,不要太密,也不要太疏。”

整个下午,我在奶奶的指导下,勉强绣出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。奶奶却像是看到了什么珍宝,把绣布举到阳光下仔细端详,眼中闪烁着光芒。

“你太公的刺绣,在苏州是出了名的。”奶奶忽然说道,“我七岁开始跟他学,学了十年,才勉强得到他一句‘还行’。”

我惊讶地看着奶奶。这么多年,我从不知道她有这样的家学渊源。

“后来呢?”我忍不住问。

“后来就是打仗,逃难,这些东西都丢光了。”奶奶淡淡地说,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,“只剩下几根针,几缕线,还有手上的功夫。”

那个暑假,我每天下午都跟着奶奶学刺绣。从平针到回针,从简单的花朵到复杂的图案。我渐渐发现,当针线在布面上穿梭时,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,只剩下阳光移动的声音和奶奶偶尔的指点。

八月底,我的作品完成了——一只站在梅花枝头的喜鹊。虽然针脚还不均匀,色彩过渡也显生硬,但已经能看出模样了。奶奶小心翼翼地把绣布裱在一个小木框里,放在她的梳妆台上。

“这是薇薇的第一个作品。”她对每一个来访的客人介绍,骄傲得仿佛那是世界名画。

我上高中后,学业繁忙,去奶奶家的时间越来越少。刺绣的技艺也逐渐生疏,只有寒暑假才会偶尔拿起针线。奶奶从不催促,只是每次我离开时,都会在我的包里偷偷塞一个小绣包,里面是针线和小块绣布。

“有空的时候玩玩。”她总是这样说。

大二那年冬天,奶奶突然中风住院。我连夜赶回老家,在病房里看到了插着管子的她,那么小,那么脆弱。她看到我,眼睛亮了一下,努力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。

我握住她的手,那曾经灵巧飞舞的手,现在无力地躺在我的掌心。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。

奶奶用尽力气,手指在我手心里慢慢移动。一下,两下,三下...那是平针的节奏,我们最初学的针法。

我忽然明白了。第二天,我从奶奶家里取来了绣绷和针线。在病房里,我开始绣一块手帕。奶奶不能说话,但她的眼睛一直跟着我的手指移动,偶尔眨眨眼表示认可,或者微微摇头提示我错了。

手帕完成的那天,上面绣着一棵老槐树,就像奶奶院子里的那棵。树下坐着两个小人,一个老人握着孩子的手,正在教她刺绣。

我把手帕轻轻放在奶奶手里。她摸着上面的纹路,一滴泪从眼角滑落,但嘴角却扬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笑。

奶奶没能熬过那个冬天。整理她的遗物时,我在那个褪色的木匣子底层,发现了一叠整整齐齐的绣片。全是我这些年随手绣了丢弃的练习作品——第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,第一次尝试的叶子,不成形的蝴蝶...每一片都被精心熨平,边缘修整整齐。

最下面压着一张小纸条,上面是奶奶娟秀的字迹:“薇薇的成长,都在这儿了。”

如今,每当我感到焦虑或迷茫时,就会拿起针线。一针,一线,在布料上慢慢描绘。针尖起落间,我总能感到奶奶就在身边,握着我的手,轻声说:“刺绣要静心,急不得。”

针线穿梭,不仅连接着布料,也连接着时间那头,一个耐心教我的老人。我终于明白,奶奶教给我的从来不只是刺绣,而是一种在喧嚣世界里让自己安静下来的方式,一份可以穿越时空的、无声的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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