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透过云层洒下,今日西安的天气晴朗宜人,我们上午十点准时抵达张老师位于郊外的园子。巧合的是,那只预定9:40抵达的羊,恰在我们到达二十分钟后才姗姗来迟。这意外的延误,却让我得以见证一场生命终结与盛宴开始的完整仪式。
那只羊安静地蜷缩在塑料箱中,眼神平静得令人不安——我无从知晓它是否知晓即将降临的命运,或许正如庄子所言,我非羊,焉知羊之感受?当它被倒出箱子时,我才看见它被捆绑的蹄子,而它被四蹄朝天地置于木架上时,竟也未曾挣扎反抗。
张老师握刀的手稳而准,刀锋落下瞬间,鲜血涌出,羊才终于挣扎数下。“快,是仁慈。”张老师平静说道,“迅速切断大血管,是为减少它的痛苦。”那柄刀不仅划开了羊的血管,似乎也划开了我某种固化的认知。这生灵注定成为食物,不在我们手中,也会在他人刀下——这宿命般的循环,在郊野的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真实。
剥皮时,师傅的刀在皮与肉间轻盈滑动。“划的是筋。”他简短解释。我忽然想起《庖丁解牛》中“依乎天理,批大郤,导大窾,因其固然”之句——古人早已在解构生命的技艺中,领悟了顺应物性的智慧。那不仅是技术的娴熟,更是一种对生命结构深刻理解后的敬畏。
羊胃被打开时,里面数斤尚未消化的食糜让我怔然。食草动物必须不断进食低营养的植物以维持生命,而肉食者一餐可抵许久——自然界以如此直白的方式展示着能量传递的残酷效率。每一个生命都在以自己的方式,在这能量之链上寻找位置。
三个半小时的烘烤后,全羊金黄酥脆,羊杂炖汤鲜美异常。我们在天光尚亮时便点燃了篝火——谁说火焰必须属于黑夜?张老师的话打破了又一种无形桎梏。火光跳跃中,一群成年人像孩童般围着火焰跳跃欢腾,那些关于生命与死亡的沉重思绪,在火焰的噼啪声中找到了某种释然。
今日,我不仅品尝了最新鲜的羊肉,也尝到了经验本身的滋味。从羊平静的眼神到篝火旁无拘的笑声,从庖丁解牛般的技艺到能量循环的自然法则,每一次凝视与思考都在重塑我对生活的理解。
我们成为自己,不正是在这一次次直面生命复杂性的经验中吗?那些欢笑与沉思,盛宴与告别,共同编织成生活的完整图景。归途上,我携带的不只是饱足的胃,更是一种重新觉醒的感知——未来该如何生活?或许就如那提早点燃的篝火,不必等待规定的时刻,不必拘泥于既定的形式,怎么真实、怎么充盈、怎么自由,便怎么活。
在生与死、享宴与沉思之间,我们终将找到属于自己的平衡——既不忘生命的重量,也不失欢庆的轻盈。而这,或许才是这次西安之行给予我最珍贵的馈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