歇脚也是赶路
朱玉林

村西的田埂上,老王头总在日头最毒时歇晌。他不慌,把锄头往玉米丛里一插,摸出烟袋锅子,火镰 “咔嗒” 一响,蓝烟就绕着玉米叶飘。我曾问他,咋不趁天好多薅些草?老王头磕着烟灰笑:“日头烈得能烤焦苗,人硬扛着,锄头都举不直,薅草也薅不干净。等日头斜些,风凉了,一垄地半个时辰就清了。”
我后来才懂,这不是偷懒。上月赶稿,熬了两夜,眼皮沉得像坠了铅,字在纸上飘。索性把笔一扔,往南坡走。野菊开得碎,黄的白的沾着露水,蹲下来看,蚂蚁扛着麦粒,走得慢却不慌。风过稻穗,沙沙响得像娘的絮语。没走多远,心里的闷就散了,连脚步都轻了。
村口老槐树下更热闹。张婶纳着鞋底,李伯抽着旱烟,说谁家豆子收了八担,谁家娃在城里找了活。没什么大道理,却暖。听着听着,先前熬出来的疲惫,竟像霜遇了日头,化得没影了。回家再提笔,字也顺了,思路像渠里的水,淌得顺畅。
庄稼人都知,地不能连种,冬天得翻过来歇着,接雨雪、晒日头,来年才长好庄稼。老犁头不用时,擦上油挂在屋檐下,下次扛起来还是亮的。人也一样,身子是根,累了不歇,根就虚了。你看那赶驴车的,驴乏了,就卸了套,让它啃两口青草,喝一瓢井水,再走时,蹄子踏得路面 “哒哒” 响,比先前更有力。
傍晚往回走,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。踩着自己的影子,步子沉却稳。原来歇脚不是停步,是给身子 “填粮”,给心里 “扫尘”。等明天太阳再爬上山头,扛着劲往前走,每一步都能踩出实响,每一段路都能走得敞亮 —— 歇够了再出发,路才走得远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