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乡,我从小就想离开你,一转眼,竟已过去十余年了。
还记得我在你的怀里哭着降生,懵懵懂懂的看着生我的人远去,我在你的屋檐下学会了走路,说话,自己慢慢学会拿着筷子吃饭。简陋但整洁的小屋里,昏黄又低矮的灯光下,阿公阿婆的脚步忙忙碌碌。最孤独的小孩坐在田埂上,头顶蔚蓝色的天空一望无际,群山连绵不断,山的那头还是山,困住了地里挥洒着汗水的庄稼人一辈子,好像怎么走都走不出去。
故乡,故乡,那些年我不知道究竟哪里才是我的故乡,阿公阿婆的家虽然很温暖,但大人们告诉我那不是我的故乡,爸爸妈妈的家呢?我没见过它的全貌,但我知道它好像并不欢迎我。那些年我像没人要的小狗一样在外流浪,可是我的身边有阿公阿婆,饿了有热饭,冷了有棉袄,下雨了也有一个遮风避雨的小屋,所以倒也不至于太难过。 故乡,我六岁时离开了阿公阿婆的身边,童年那辆离开的汽车启动前,我记得阿婆匆匆叮嘱爸爸说:“她害怕针,生病了不要带她去打针,你们也不要打她”我回头看着阿公阿婆逐渐消失的身影,看到一向寡言的阿公悄悄抹了一下眼角,当时我并不知道,那辆车带走的不只是我,还有我的童年,也一并远去了。
故乡,也不知怎么了,阿婆明明说过那么多话,可那一句,我记了好多年,后来当我拖着肿大的脚自己一个人一瘸一拐的去看医生的时候,那条路好长好长,一路上我反反复复把那句话想了好多遍。故乡,我今年二十岁了,那条路走了十四年,慢慢的竟然都习惯了,有时候突然觉得,那条路好像也没有记忆中那么远。
故乡,我永远记得海小的教学楼,那么蓝,那么蓝;永远记得海小的桂花树,那么香,那么香;永远记得那些人,笑容那么甜,那么甜。故乡,我在你的春天,夏天,秋天还有冬天里,遇到了好多好多人,他们笑着,哭着,路过我的身边,短暂停留过后,又笑着哭着远去了,他们以各自最特别的方式,教会了我好多好多道理,我再把笑容或哭泣留给他们,或许我也曾经有幸无意中教会了他们什么道理吧。故乡,我总是会在想起来的时候感到后悔,为什么跟他们分开的时候,没有笑着好好告个别,轻轻拥抱一下彼此,互道“珍重,再会。”再说再见呢,总是匆匆忙忙的笑一笑,挥挥手就算告别了。故乡,好多好多人,竟然从那以后就再也不见了,大家都各自赶路去了,我在赶路的时候,偶然路过他们的家门口,看到紧闭的房门和门前的落叶,心里总是空落落的。
故乡,我也记不清到底是什么时候萌生了一定要离开你的想法,我只知道这个执念我埋在心里好多年,我这一路靠着这股劲,竟然真的如愿以偿了。在我将这个决定“昭告天下”的时候,也曾遭到好多反对,那一次我与父亲在街上大吵一架,我记得我跟他说“我的人生凭什么由不得我做主?”父亲很生气,最后这对倔强的父女谁也没说服谁,不知道是第几次不欢而散。我背着包憋着气,父亲的车一阵风似的从我身旁驶过,飞扬的尘土粘附在我的眼镜上,挡住了湿润的狼狈。
后来他送我到校门口,我们仍然一言不发,他沉默的抽着烟,我说:“爸爸,我进去了”他离开的时候在电话里说:“爸爸走了。”我看着远处的山,那一刻不是终于离开的故乡的狂喜,竟有些怅然若失了。后来听母亲说,他当时看着我的背影,感慨说我怎么长这么大了,进去的时候怎么连头都不回一下呢……后来在母亲的病床前,闲聊时她装作无意的问起“你怎么从小到大都想着离开我们的身边呢?”我只有沉默可以用来回答她。
故乡啊,你看着我长大,了解我每一个想法,所以你是明白我的吧? 故乡啊,小时候总觉得阿公阿婆很高大,像超人一样无所不能,还总盼望着能快快长大,现在终于长大了,已经可以跟他们并肩,甚至比他们还高大,可是当我张开手臂,就可以把他们轻轻拥住的时候,我真的,好难过好难过啊……
故乡,后来我到了一个新的地方,这里的很多风景都跟你的不一样。
故乡,后来我一个人行走在异乡,这里没有人认识我,也没有人在意我,我有时行色匆匆,有时又拖拖拉拉,偶感孤独的时候,就在路边停下来,和小猫小狗聊聊天。 故乡,我开始思念,思念那些山,那些水,思念你的味道,思念你的一切,却独独不肯再想起那些人。故乡,我会永远思念你,思念那些山,那些水,思念你的味道,思念你的一切,可是也请你原谅我吧,我终归是无根的浮萍,你也终归不是我的家。所以我最后不得不像燕子一样飞走了……
故乡,当你的月亮照到那些走散的人的身上的时候,请你代我向他们问好,也请你,偶尔照亮我孤独的旅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