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阳台上的那几丛紫苏,是自己长出来的。
去年从市场上买回一些,根上还沾着湿润的泥土。我摘下叶子煎鱼、炒蛋,老梗便随手扔在阳台角落。谁料第二年春风一渡,花盆里竟星星点点地冒出许多嫩芽。先探出两瓣椭圆的子叶,带着羞涩的紫红,接着,真正的叶子舒展开来——边缘镶着细密的锯齿,正面是沉静的绿,背面的叶脉里却奔涌着深紫的色泽。
紫苏的气味是霸道的。不碰它时,它安静如一幅设色古拙的画;可只要指尖轻轻一捻,那股浓烈复杂的香气便迸发出来,直往鼻子里钻。说是香,又带着辛辣的冲劲;觉得冲,细品之下却有甘甜的回味。这气味像一把钥匙,瞬间打开时光的锁。我仿佛又看见儿时的厨房,煤火熏黑的灶台上,刚起锅的紫苏炒田螺正冒着勾人魂魄的热气。眼前指尖的气息与记忆中一般无二,几十年的光阴就这样被轻轻打通。
古人早就懂得它的好。李时珍在《本草纲目》中写道:“苏,从稣,音稣,舒畅也。苏性舒畅,行气和血,故谓之苏。”原来一个“苏”字,就是一股通达舒畅之气。夏日痧气缠身时,取几片紫苏叶滚水一泡,赭红色的汤汁喝下去,仿佛真有温和的气流将缠塞的郁结一一梳通。它是药,却这般寻常,这般贴近日子,像一位默守家中的长者,总在需要时递上一碗最妥帖的汤水。
于是,阳台上的紫苏成了我家厨房不请自来的常客。吃蟹时用它熬水解寒毒;烧鱼炖肉时丢几片,腥气便化作深邃的香。它有点化的魔力,能让寻常甚至带着土腥的食材变得温润可亲。它从不似玫瑰、兰花等待欣赏,它的美内敛而实用,要在唇齿间、肠胃里才能体会其妙。这或许正是“人间至味”——其“至”不在贵贱,而在与生活融合得天衣无缝。
春日里,看它在阳光下舒展腰肢。蜜蜂蝴蝶很少来访,许是嫌它的气味太过特立独行。它倒乐得清静,油亮的叶子像摊开的小手掌,承接着阳光雨露,自顾自地茂盛。夏日风雨来时,它窸窸窣窣响成一片,柔韧的茎秆随风俯仰,雨水将叶子洗得越发青紫烂漫。它不像娇嫩的花,一场雨便零落成泥;风雨于它,反倒像一次痛快的沐浴。它不抗争也不逃避,只是全然经历,默默转化。秋日,它将风雨的凌厉化作叶脉间更沉郁的色泽;将阳光的温暖积淀成身体里更浓郁的芬芳。待到冬日,它把阳光的暖、风雨的劲、土地的厚,都凝缩在一片片叶子里,最终慷慨地交付于人。
这是一种比坚韧更深的智慧。它不自怜,不标榜,只是深深扎根生活,在每一个需要的时刻挺身而出。它让你明白:生命的圆满,不是超然物外的平静,而是在烟火人间找到自己那份无可替代的“用处”,并以此为根,畅然地活着。
来到阳台,我掐一片嫩叶放在鼻下。那强烈熟悉的气息,像一个关于土地与厨房的古老承诺。这人间至味,从来不在远方,就藏在唇边这片自生自长的紫苏叶里,无声诉说着生活的全部真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