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满月

林深回到杭州那天,是7月15日。

她特意选了这一天。

从临安到杭州,一个多小时的车程。她坐在江屿的副驾驶上,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县城变成郊区,从郊区变成城市。七月的杭州,热得像个蒸笼,路边的树都蔫蔫的,叶子耷拉着。

但她觉得很好。

因为他在旁边。

“怎么非要今天回来?”他问。

她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猜。”

他想了想。

“7月15……”

“中元节。”她说,“也是那年我们在阁楼看月亮的日子。”

他愣了一下。

“你还记得?”

她点点头。

“记得。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“我也是。”

回到家,她把行李放下,站在那个朝南的窗户前看了很久。

窗外的桂花树长高了,叶子更密了,在风里轻轻摇着。远处是杭州的天际线,保俶塔的尖顶清晰可见。

“想什么?”他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。

“想这半年。”她说,“想你。想那幅画。”

“修好了?”

她点点头。

“修好了。”

他看着她。

“高兴吗?”

她想了想。

“高兴。”她说,“但也有一点……空。”

“空?”

“嗯。”她说,“修了半年,每天对着它,每天想着它。现在修完了,忽然不知道干什么了。”

他笑了。

“那就休息。”

她看着他。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然后做你想做的事。”

她转过身,面对着他。

“江屿。”

“嗯?”

“我想做的,”她说,“都跟你有关。”

他愣了一下。

她看着他。

“想跟你一起吃饭。想跟你一起散步。想跟你一起看月亮。想……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想跟你过剩下的日子。”

他看着她,眼睛里有光。

然后他伸手,把她拉进怀里。

“好。”他说。

那天晚上,他们去了德寿宫。

保护棚在夜色里亮着灯,玻璃和钛合金泛着柔和的光。游客已经散了,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做收尾工作。江屿有钥匙,带她进去。

遗址在月光下静静的,灰白色的石基像睡着了。保护棚的灯光落在地上,把那些八百年前的石头照得很清晰。

他带她走到那个位置——那束光的位置。

“就是这儿。”他说。

她看着那束光。不是阳光,是人造光,但也很美。清清亮亮的,落在那块最大的石基上。

“冬至那天,”他说,“阳光会从那个角度穿过来,正好落在这儿。”

她想象那个画面。

阳光。石基。八百年。

“江屿。”她开口。

“嗯?”

“你这三年,”她说,“值了。”

他看着她。

“你呢?”他问,“你这半年,值吗?”

她想了想。

“值。”她说,“修那幅画的时候,我一直在想,八百年前画它的人,会不会想到今天有人把它修好。会不会想到,八百年后还有人记得他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后来我想通了。不是记得。是传承。”

他等着她说。

“我们修画的,不是把画修好就行了。”她说,“是把那些古人的心意,传给以后的人。让一千年后的人,还能看见八百年前的人想什么。”

她看着他。

“就像你建这座保护棚。不是为了让人看见你多厉害。是为了让以后的人,还能看见这片遗址。”

他没说话。

她握住他的手。

“我们做的事,是一样的。”

他看着她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“是。”

从德寿宫出来,他们去了那条巷子。

阁楼拆了,空地还在,围挡还在,但围挡上贴了一张告示:即将建设社区公园,预计明年完工。

林深站在围挡外面,看着那片空地。

什么都没有了。那栋楼,那扇窗,那个她站过无数次的地方,都没了。

“可惜吗?”江屿问。

她想了想。

“有一点。”她说,“但也不可惜。”

他看着她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它在心里。”她指着自己的心口,“在这儿。”

他笑了。

“也是。”

她转过身,看着他。

“江屿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记得那年七月十五吗?”

他点点头。

“记得。”

“那天晚上,”她说,“我在窗边看月亮。你从背后走过来,站在我身边。我们什么都没说,就那么站着。”

他看着她。

“我记得。”

“那时候我在想,”她说,“这个人,我想一直跟他站在一起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后来我走了。走了七年。但每次看月亮的时候,都会想起那天晚上。”

他伸手,轻轻摸了摸她的脸。

“我也是。”他说。

她靠在他肩上。

“现在不用想了。”她说,“现在你就在这儿。”

他低头,吻了吻她的头发。

“以后都在。”

那天晚上,他们坐在阳台上看月亮。

是满月。

又大又圆,挂在天边,清清亮亮的。月光落下来,落在他们身上,落在地板上,落在窗台上的桂花叶上。

她靠在他怀里,他握着她的手。

“江屿。”她轻轻开口。

“嗯?”

“你说,月亮为什么那么圆?”

他想了想。

“因为它想让人看见。”

她笑了。

“看见什么?”

他看着她。

“看见圆满。”

她愣了一下。

他继续说:“月有阴晴圆缺。但最圆的那个晚上,它想让所有人看见——你看,我也能圆。”

她看着他。

“所以呢?”

他笑了笑。

“所以我们也能圆。”

她的眼眶酸了。

她把脸埋在他胸口。

“江屿。”

“嗯?”

“谢谢你等我。”

他抱紧她。

“不用谢。”他说,“等到了就行。”

第二天,他们去了阿菊面馆。

老板娘看见他们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
“哎呀,小两口好久没来了!今天吃什么?”

“老样子。”江屿说。

两碗片儿川端上来的时候,林深发现自己的那碗里,溏心蛋是全熟的。

她看了他一眼。

他低头吃面,假装没发现。

她笑了。

她把那个全熟的蛋夹起来,咬了一口。

“江屿。”

“嗯?”

“以后,”她说,“你不用把溏心的给我了。”

他抬起头。

她看着他。

“因为我喜欢全熟的。”她说,“一直都是。”

他愣住了。

“什么?”

她笑了。

“我喜欢吃全熟的。你喜欢吃溏心的。七年前我们都在让。现在不用了。”

他看着她。

“那你以前……”

“以前以为你喜欢吃溏心的,”她说,“所以每次都把溏心的换给你。结果你喜欢吃全熟的。”

他沉默了一下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“所以这七年,我们都在白让?”

她点点头。

“白让了七年。”

两个人对视着,然后同时笑了出来。

笑着笑着,她的眼眶又酸了。

七年。连一个溏心蛋,都是误会。

但现在不用了。

吃完饭,他们走在巷子里。

七月的杭州,热,但晚上有风。风从巷子口吹进来,带着一点河水的味道,和远处传来的蝉鸣。

她牵着他的手,慢慢走。

“江屿。”

“嗯?”

“那幅《观音图》,”她说,“我修的时候,一直在想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想那只小鸟。”她说,“观音手里的杨柳枝上,站着一只小鸟。画得很细,每一根羽毛都画出来了。”

他等着她说。

“我在想,画它的人,画那只小鸟的时候,在想什么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后来我想通了。他在想——看见这只小鸟的人,会不会也看见观音的慈悲。”

他看着她。

“那你想通了什么?”

她停下脚步,转过身,面对着他。

“想通了,”她说,“我修那幅画,不是为了让人看见我修得有多好。”

“那是为了什么?”

“为了让以后的人,”她说,“看见那只小鸟。”

他看着她。

路灯的光落下来,落在她脸上,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。

“就像你建德寿宫,”她说,“不是为了让人看见你,是为了让人看见遗址。”

他没说话。

她握住他的手。

“江屿,我们是一样的。”

他看着她,很久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“是。”

那天晚上,他们坐在阳台上,一直坐到很晚。

月亮慢慢升高,慢慢变亮,把整个城市都照成银白色。远处的保俶塔静静地立着,近处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。

她靠在他肩上,他握着她的手。

“江屿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
“嗯?”

“我们以后,”她说,“每天都这样好不好?”

他低头看她。

“每天都看月亮?”

她点点头。

他笑了。

“阴天怎么办?”

她想了想。

“那就看星星。”

“没星星呢?”

“那就看路灯。”

他笑了。

“好。”

她靠在他肩上,闭上眼睛。

风很轻,夜很静,月亮很圆。

她忽然想起那年七月十五,阁楼里的月光,他站在窗边的背影。

想起那二百四十六封信,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,想起她画的那轮月亮。

想起他说的“我等你”,想起她说的“我回来了”。

想起这半年,想起那幅画,想起那只小鸟。

想起他刚才说的“等到了就行”。

她睁开眼睛,看着那轮满月。

“江屿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知道吗,”她说,“我画的那轮月亮,不是满月。”

他愣了一下。

“什么?”

她坐起来,看着他。

“那年七月十五,阁楼里的月亮,不是满月。是快圆了,但还没圆。”

他看着她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她愣住了。

“你知道?”

他点点头。
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那天我一直在看。月亮从地平线上升起来,一点一点变圆,最后……差一点点。”

她看着他。

“那你……”

“我画那本速写本的时候,”他说,“画的就是那轮月亮。不是满月。是快圆了,但还没圆的那一瞬。”

她的眼眶酸了。

“为什么?”

他看着她。

“因为那一瞬,”他说,“你在我身边。”

她没说话。

他伸手,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。

“满月有很多个。”他说,“但那一瞬,只有一次。”

她看着他。

月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。

她忽然想,这一辈子,大概就是这样了。

不是满月。

是那一瞬。

是他。

全书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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