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路弯弯

昆德拉说,人的一生注定扎根于前十年中。

母亲过世后,每年的正月初二,我都会开车带上父亲回乡下老家转一圈,今年也不例外。车技很差的我一般会把车子停在镇上,再步行十里山路回村,近两年父亲年迈,我会打车回家或者等车少时再往上开。今年,父亲说山路又整修了一次,两辆车子交会方便,你可大胆往上开。果然山路又拓宽了,连我这个菜鸟女司机都无需胆战心惊自如上山,不禁感慨变化之快,再看沿途风景已然更美了。

回望那十里山路,小时候父亲抱着我走,后来他用那辆引以为傲的“永久”牌自行车推着我走,年少时撒开腿一蹦一跳,到现在我开着车子带父亲回家,这条山路仿佛见证了我的成长,父母的年迈,山路的变迁,从泥泞弯曲的小路,到整修后的水泥路,一再拓宽,从自行车,拖拉机到现在两辆汽车交替而过,往事历历在目。

年少时每年的清明,父亲都会用他的那辆“永久”牌自行车,载着我们一家四口回老家,我坐在前面车杠上,母亲抱着哥哥坐在后座,从城里骑到乡下,然后步行十里山路。记忆中山里的杜鹃遍地开放,我特别喜欢杜鹃花,也爱把花瓣塞进嘴里吃,还乐呵呵地叫:“甜的甜的”,清脆的笑声会在山中回荡。

小时候父母工作很忙,学龄前经常被寄养在老家,那个后来更名为“文明村”的小山村。看奶奶养蚕,晒柿干,晒谷子,跟着爷爷摘杨梅,挖土豆,捣麻薯,缠着让爷爷烤红薯,争着吃煮熟的南瓜蒂,每天在村子里自由地奔跑。有一年邻居堂叔买了辆拖拉机,大家都觉得他家不得了,每个礼拜镇上“市日”都免费载上村民去赶集。记忆中母亲的大姐嫁在邻村的大娘姨非常灵巧,每次拖拉机路过村口一停,她就一跃而上,她长的很美,她的笑容也很美,我经常跟着她看市集上各种小玩意儿,也会吃到好吃的零食。只要一坐在拖拉机斗上我就会闭上眼睛,听着“突突突”的声音,感受风温柔地拂过脸庞,那是童年最无忧的时光。一到周末我就会守在村口的晒谷场,边嚼着番薯干边张望,只要父母一从山弯转出来,我就飞奔而上,一路小跑扑进他们的怀里“咯咯咯”地笑。

母亲小时候没机会念书吃够了没文化的苦,在我七岁、哥哥九岁那年,毅然帮哥哥办了转学手续,坚持带我们回城里上学,她说城里的学校肯定比村里好,女孩子更要好好读书,自此我暂别了村庄。因为没上过幼儿园,因为普通话不标准又自带乡音,因为对城里不熟悉,有次学校包场看电影竟然走丢了,自卑的我在学校里一声不吭。心想,要是在老家肯定不会走丢,就算跑到邻村玩,随便一问便知道我是谁家的孩子。那时最渴望放假,最期待可以在老家的山路上肆意地奔跑,自在地穿梭,感觉象风一样自由。

那条山路承载着我懵懂的青春。很多年以后每次去看望母亲时,也会在他坟前放一束红灿灿的杜鹃,那是我最爱的花。

八岁那年突闻噩耗,母亲从学校领着我火急火燎的赶往医院,大娘姨拉着我的手念叨:“丫头你要好好读书,等娘姨出院带你去赶集,过年给你压岁钱”,我傻愣愣的站在那脑子一片空白,那是我见她的最后一面,也是第一次经历死别。后来听说,那几日接连大雨,那条山路的有些路段毁坏了,泥泞且颠簸,大娘姨从拖拉机上掉下来,又听说这已经不是第一次,之前村子里其他人也摔下来出过事。好长一段时间,我对那条山路带着莫名的畏惧,怕听到拖拉机的“突突”声,就算偶尔回老家宁愿走路也不敢再坐拖拉机了。

记忆中村里人到城里办事,都会到我家歇脚,母亲每次都会留饭,和他们拉家常。谁家盖新房了,谁家孩子出息了,谁家出去打工了,谁当上妇女主任了......后来听说开始修路了,又听说修成水泥路了,听说山路外侧加了栏杆,路又加宽了,现在可以通车了,再也不用怕出事故了。随着时间推移我也一年年长大,慢慢融入到城里的生活,寒暑假会和同学相约骑车,抓鱼,唱K,溜冰,新花样层出不穷,回村子的时间越来越少,村里的印记也淡了。偶尔回老家,村民们竟然不认识了,还会惊讶地说变成城里姑娘了,心中窃喜,终于洗去身上的乡土气了。

16岁那年中考,学校要求填家庭地址,不知为啥我特意把地址填回老家。整个暑假我都待在老家,美其名曰要等录取通知书。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,身为村支书的爷爷乐开了花,逢人就说我是村里走出去的第二个大学生,那样的自豪。那谁是第一个啊?爷爷说他马上参加工作了,这阵子正好在家,我领你串个门。

至此那个笑起来一脸阳光的大哥哥,每天领着我采山上的杜鹃,给我讲大学里的所见所闻,和我分享他读过的书。我会跟着他去田头,去山野,去听风,去闻雨,好像有说不完的话,好像又找回了最初的无忧。父亲接我回城那日,他采来一大束杜鹃花替我拎上包,坚持送我走完十里山路,最后问了我一句:“你喜欢军人吗?等你毕业后,给你介绍一个很帅气的军官”。我羞涩地低下了头,心里开出了满山的杜鹃,红艳艳。


几年后,等来的却是他安放于山间的消息,听说那天一整条山路上都是警车,外地飞奔而来的军官同学络绎不绝,而我却在省城读书并未到场。


家是每个人最初的记忆,也是我们最终的归宿。

长大后一直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和无限憧憬,总觉得外面的世界很精彩,一心想要往外飞。毕业后,我并未听从父母的安排回家工作,而是坚持去了温州。在温待了十几年,也学会了一些日常的温州话,那自山里带出的直来直去非黑即白的棱角逐渐被磨平,除却当初一到城市的新鲜感和无人束缚的自在,就剩下独自在异乡的孤独,很多年了仍然无法融入这座城市,时常在追问生命的意义。弗洛伊德说,当一个人追问生命的意义和价值时,他就生病了,因为无论是意义还是价值,客观上都不存在,一个人这样做,只能说明他未得到满足的原欲过剩。

那时会经常梦见老家的山路,总是浮现出年少时一个人去往爷爷家的背影,扎着马尾辫,一蹦一跳,也时常浮现出小时候的情景。

几经辗转我还是决定调回家工作。

奶奶去世后,父亲怕爷爷一个人孤单将他接回城里一起住,爷爷很硬朗,话也不多,每次去看他都笑眯眯的,今年的正月初十爷爷无声无息也走了。接到父亲电话时,我正在椒江送儿子开学返校,听父亲说爷爷走时一脸安详,就是想回老家。我将儿子安顿好后立马赶回家,车子在那条山路上开着,不禁思绪万千。

老家的村子依旧,但已人烟稀少,仅剩下几户不愿意搬迁的老人住着。父亲说前几年高山移民,在农村的叔叔们举家搬迁,在城郊的村子里安家落户。再去看现在的新农村建设果然焕然一新,新家宽敞明亮,整个村子规划有序,有礼堂,有老人协会,前开后阔,非常敞亮,出路也很方便,开车二十分钟就能到县城。不禁感慨,这样的房子比我们城里的套房可要舒服的多。难得的是村民们亦是一样的纯朴热心,不管你是本村的还是后来移民下来的,均不分你我,不管谁家有事,一招呼左邻右舍都会来帮忙。

那日我和父亲绕着村庄走了一圈,72岁的父亲和85岁的二娘姨坐在道地堂的石条上闲忆往事,而我坐在一旁感受久违的风。依稀听到二娘姨说:“现在路好了宽了,要是以前的路也这样,我的大姊妹就不会从拖拉机上掉下来,年纪轻轻就走了”,这时我似看到了她眼中的泪花。转而又听她念叨:“还是政府好啊,现在我年纪大了每个月可以领到补贴,一个人吃穿不愁,村里的养老院还有一大帮老人一起拉家常”。我打心底里感受到她满满的幸福感和对政府由衷的感恩,还有前所未有的平和。

山路弯弯,又承载了多少人的一生。

(刊于《浙能文艺》、《东海岸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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