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龙头在滴水。不是哗啦啦地流,是滴——嗒——,滴——嗒——,在寂静的深夜里,这声音被放大成一种固执的节拍。
我躺在床上数着,猜想两滴水之间确切的间隔。它不慌不忙,自成节奏,完全不顾及听者的焦躁。起身去关紧龙头是最简单的解决方式,我却莫名地拖延着,仿佛在跟这个声音进行某种无声的对峙。
这让我想起童年外婆家漏雨的瓦檐。雨天,她会在相应的地方摆上搪瓷盆。不同的漏洞有不同的音高,大盆是沉闷的“咚”,小碗是清脆的“叮”。那些错落的滴答声竟成了一支雨天的乐曲。外婆从不着急修补,她说:“有些声音听惯了,就是生活的一部分。”
我们的时代太追求“静音”了。空调要无声的,车子要静音的,连键盘都追求敲打时的静谧。我们把一切杂音视为故障,急于消除。却忘了,绝对的寂静更像真空,让人悬浮不安。
此刻,这滴水声在黑暗里勾勒出时间的形状。每一“滴”是现在,每一“嗒”是刚才的消逝。它让我想起心跳,想起钟摆,想起所有在流逝中确认存在的事物。我忽然感激起这小小的故障来——它在提醒我,万物皆有节奏,包括破损本身。
最终我还是起身了。不是去拧紧阀门,而是从厨房取来一只玻璃杯,放在那断续的水流下。叮——咚,声音立即变得圆润饱满起来,像某个音符找到了正确的共鸣箱。
回到床上时,这声音不再令人烦躁。它成了夜晚的节拍器,陪着一个失眠的人,在时间的水滴里,打捞自己的清醒。而我知道明天早晨,我会记得去修理它——但不是因为厌恶这声音,而是忽然明白:我们需要学会倾听故障,但不必永远与故障同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