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。天气阴沉。下午三点多,雨终于憋不住了,哗啦啦地倒下来。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。风铃在一片嘈杂雨声中,微弱地响了一下。我抬头。不是顾时屿。是一个女人。很高挑,穿着剪裁完美的米白色风衣。她收拢一把精致的透明长柄伞,环顾了一下书店,目光像精密仪器一样扫过每一个角落,最后落在我身上。很美,是一种带着距离感的、精心雕琢过的美。
“您好。”她开口,声音清脆,没什么温度,“请问,顾时屿先生最近是否常来这里?”
“客人很多,我不一定记得住。”我垂下眼。
她轻轻笑了一下,意味不明。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,里面装着一部手机。一部黑色的、屏幕碎裂的手机。我的呼吸猛地一窒。那是顾时屿的手机!他后来匆忙离开,根本没想起带走!
“看来你想起来了。”她的声音依旧平稳,却带着压力,“周六晚上,时屿回家的时候,没带手机。定位显示最后在这里。我今早才看到。”她顿了顿,“他最近为了项目,压力很大,精神不太集中,丢三落四。”她把文件袋放在柜台上,“麻烦你保管了。谢谢。”每一句话都彬彬有礼,每一个字都像裹着绒布的冰锥。她在宣示主权。
“另外,”她目光再次扫过书店,微微蹙了下眉,“时屿的工作环境,需要绝对安静和专业。这种……嗯……很有特色的地方,偶尔来换换心情可以,但毕竟不适合长时间待着。你说呢?”我的脸颊开始发烫。
她不需要等我回答。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,和手机放在一起。“这是他的私人号码。下次如果他再落下什么东西,或者有什么‘需要’,可以直接联系我。就不麻烦你了。”说完,她微微颔首,重新撑开伞,走进了雨幕里。
风铃轻轻晃动。我站在原地,像被人迎面抽了一耳光。柜台上的手机屏幕碎裂的纹路,像嘲笑着我刚刚生出的那一点可笑的、自以为是的“特别”。我猛地拉开收银机,把里面那叠预付的钞票全部拿出来,连带着这张名片和那部破手机,一股脑地塞进一个纸袋里。去他妈的预付。去他妈的需要。
雨越下越大。直到晚上快打烊时,那串熟悉的引擎声由远及近。车门砰地关上。脚步声比以往更急更重。门被推开,顾时屿站在那里,头发又被雨淋湿了。他目光如电,瞬间锁定我,大步走过来。
“她是不是来过了?”他开口,声音压抑着风暴。
我看着他,没说话。他看到了柜台上的那个纸袋。他脸色更加难看,一把抓过纸袋,手指用力得指节发白。“她跟你说了什么?”他逼近一步,身体前倾,双手撑在柜台上,把我困在他的阴影里,“那些钱是什么意思?退还给我?嗯?”
“顾先生,”我抬起头,声音发抖,“您的消费是三十元一杯,这里多了很多,我找不开。您的手机和私人名片,也请您收好。下次如果再落下东西,请联系您名片上的这位女士,免得……免得再淋雨跑一趟。”
我把她的话,几乎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。他瞳孔骤然收缩,死死盯着我。“所以,你就听了她的?把她的话当圣旨?把我推回去?”他声音低下去,却更危险,“沈清梧,我在你眼里,就是个连自己该待在哪里、该和谁联系都需要别人来规定的废物,是吗?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以为她是谁?”他打断我,语气尖刻,“我的管家?我的发言人?还是我未来必须娶回家的某个商业伙伴的女儿?”
他猛地直起身,后退一步,像是无法忍受再靠近我。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表情疲惫而暴躁。“是,我家是希望我和她在一起。强强联合,互利共赢,多好的剧本。但我他妈的不想!我不想要这种被安排好的、一眼看到底的人生!连设计一个建筑都要被指手画脚!”
他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,把这些天的压力、挫败、烦躁,全都吼了出来。“我需要这个地方,不是因为你的咖啡有多好喝!是因为这里没有那些该死的规矩和期望!因为你根本不知道我是谁,所以你他妈的对我就没有任何预设!你可以骂我的设计是垃圾!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、还会丢钱包丢手机的傻逼!”
他喘着气,胸口起伏,眼睛红得吓人,死死地看着我:“我以为你不一样。结果呢?别人几句话,你就急着划清界限,把我往外推?你和他们有什么区别?”
我彻底傻了。
原来……是这样?不是我想的那样?
巨大的冲击让我脑子嗡嗡作响。我……错怪他了?
“我……”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,“我只是……不想惹麻烦。”
“麻烦?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。他脸上的怒意慢慢褪去,只剩下一种深重的、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疲惫。
他没再看我,弯腰,从那个纸袋里,只抽出了那张一百块的钞票,把它放在柜台上,和之前那杯三十块的咖啡钱放在一起。然后,他拿起那个装着剩余现金、破碎手机和名片的纸袋,转身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,没有回头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,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盖过,“是我搞错了。给你添麻烦了。”
风铃响动。他走了。这一次,引擎声远去得又快又决绝。我看着柜台上那孤零零的一百三十块钱,又看看窗外他消失的、被大雨淹没的街角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。手里还捏着那块擦杯子的抹布,湿漉漉,凉冰冰的。
顾时屿那句“对不起”和“是我搞错了”,像两枚冰冷的钉子,把我钉在了原地。我搞错了?不,是我搞砸了。我用我最擅长的方式,竖起所有的刺,把可能靠近的东西,不分好坏,全都扎了回去。焦虑像藤蔓一样缠上来,勒得我呼吸不畅。我扶着柜台,慢慢蹲下去,把脸埋在臂弯里。
又来了。这该死的、无法控制的恐慌。我死死咬住嘴唇。不能在这里发作。打烊。回家。我命令自己。几乎是凭借本能,我锁好店门,跌跌撞撞地冲进雨幕里。跑回租住的小公寓,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上。安全了。可安全感并没有降临。我从包里翻出药瓶,抖出两片塞进嘴里,干咽下去。苦涩的味道从喉咙一路蔓延到心里。
第二天,我强迫自己恢复正常。按时开店,关门,冲咖啡,理书。只是店里的空气好像比以前更沉了。把他常坐的那个位置收拾出来,摆上了一盆没人要的绿萝。眼不见为净。
第三天下午,天气放晴。几个熟客来买书,闲聊时提到:“清梧,听说这条街要整体规划了?好像有家大开发商看中了这块地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这家店虽然不赚钱,但几乎是我全部的心血和仅存的避风港。如果真要动迁……我简直不敢想。
正心神不宁地查看着租房合同条款,风铃响了。我抬头,心脏猛地一缩。不是顾时屿。是房东。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,脸上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、混合着歉意和精明算计的笑容。
“小沈啊,叔跟你商量个事。这房子……我可能不能继续租给你了。”我脑子里嗡的一声。“为什么?合同还没到期啊?我还有半年才到期!”我急声道。
“唉,我知道没到期。但是……有家公司,出高价要整体收购这片的老房子,条件谈得差不多了。人家催得急,要求尽快清空交付。”整体收购?高价?我瞬间想起了刚才熟客的闲谈。不是空穴来风!
“王叔,这不合规矩!我们有合同的!你不能说让我搬我就搬!”我声音控制不住地拔高。
“小沈,你别激动嘛。违约金我会按合同赔给你的!而且人家给的收购价实在太高了,叔也是没办法……你体谅体谅,找个新地方,叔多赔你一个月租金,怎么样?”多赔一个月租金?这点钱,连找个像样点的新门面的转让费都不够!
“我不搬!”我斩钉截铁,浑身发冷,“合同白纸黑字写着!我有权住到租约结束!谁来了我也不搬!”
房东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,露出些不耐烦:“小沈,你这就不讲道理了。胳膊拧不过大腿,人家是大公司,背后能量大着呢。咱们好聚好散,拿了赔偿走人,大家都好看。真要闹起来,你一个外地小姑娘,吃亏的是谁?”赤裸裸的威胁。
我气得浑身发抖,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那种熟悉的、被强大力量碾压的无力感,又一次死死攫住了我。“你……你出去!”我指着门口,手指颤抖,“没得谈!除非我死,否则我绝不搬!”
房东脸色彻底沉下来,冷哼一声:“行,话我带到了。给你一个星期时间考虑。一个星期后,要是还不签解约协议,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。”他甩手走了。
我僵在原地,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身上,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,只有彻骨的冰凉。世界再次向我展示了它残酷的一面。怎么办?我能怎么办?巨大的恐慌和绝望海啸般袭来。我靠着柜台,缓缓蹲下去,把脸埋在膝盖里。这一次,连哭都哭不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