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、钮琇《觚剩三吴觚下 河东君》条云:方宗伯初遇柳时,黝颜鲐背,发已鬖鬖斑白,而柳则盛鬋堆鸦,凝脂竟体。燕尔之宵,钱曰:我甚爱卿如云之黑、如玉之白也。柳曰:我亦甚爱君发如妾之肤,肤如妾之发也。因相与大笑。故当年酬赠,有“春前柳欲窥青眼,雪里山应想白头”之句,竞传人口。
4、王应奎《柳南随笔二》云:某宗伯既娶柳夫人。一日坐室中,目注如是。如是问曰:公胡我爱?曰:爱汝之黑者发,而白者面耳。然则汝胡我爱?柳曰:即爱公之白者发,而黑者面也。侍婢皆为匿笑。
5、《练真吉日记》云:尝闻有先朝巨公惑一姬,致夙望顿减。姬闻之曰:公胡我悦?曰:以其貎如玉,而发可以鉴也。然则姬亦有所悦乎?曰:有之。即悦公之发如玉,而貎可以鉴耳。
6、江熙《扫轨闲谈》云:钱牧斋宠姬在柳如是前,有王氏者,桂村人,嬖倖略与柳等。会崇祯初,有旨以礼部左侍郞起用,牧斋殊自喜,因盛服以示王曰:我何似?王睨翁戏曰:似钟馗耳。盖以翁黑而髯故也。翁不悦。后适以枚卜罢,遂遣王归母家,居一楼以终。今其楼尚存。
对待六则故事,先生以为:寅恪所见为顾公夑书所载,乃保存当日钱柳两人对话之原辞,极可珍贵。所以知者,因其为吴语,且较简单,甚合彼时情景之故。至若《练真吉日记》,藻饰最多,尤远于真实矣。
先生熟悉小学,据说西方语言回七八种,这些基础,面对所谓的故事,一言即看出流传过程,这就是先生学问之基础也。叹叹。
接着,先生笺释最后两句:牧斋诗结语云“苦爱赤栏桥畔柳,探春仍放旧风流”之句,固用温飞卿“宜春苑外最长条,闲袅春风伴舞腰。正是玉人肠断处,一渠春水赤栏桥”诗之典,但实亦指河东君《金明池 咏寒柳》词“春日酿成秋日雨,念畴昔风流,暗伤如许”之语。若无此本事,仅用温诗,则辞意太泛,牧斋作诗当不如此也。
细读此笺,似乎先生以为牧斋之黑,是为必然。从几首诗句前后连贯起来,是诗或是承接牧斋《柳如是过访山堂,枉诗见赠,语特庄雅,辄次来韵奉答》句“但似王昌消息好,履箱擎了便相从”而来,是牧斋不自信能得河东君之垂青也。前两句是说河东君之美,但美丽中有愁绪;第三句,是说自己有乘风破浪之志,但是现在还乘坐小艇,就是因为有了与河东君共同泛舟五湖之心,然后说,就是第五六句了,你是如此之美丽,乃至于脂粉都玷污了你的美,不会笑话我的白头吧?注意,这种担心,不是担心自己配不上河东君,乃是真诚的说出自己的劣势。捡金鹤冲《钱牧斋先生年谱》,河东君初访之崇祯十三年,牧斋五十有九岁也。捡胡文楷《清钱夫人柳如是年谱》,是年河东君方二十有三岁也。相貌相差很大,这个实际上不是什么问题,毕竟老夫少妇在那个时候比比皆是。我觉得,牧斋要问的是,河东君果能与己身共度一生吗?而所谓的乌肉白发者,不过是牧斋的烟幕弹而已,用以试探河东君之心意也。所以,最后两句,是牧斋自剖其心:我是苦苦爱上了栏杆边的柳树——指河东君也,试探一下春天来了没有,我还是很风流的。言下之意,我是爱着你的,如果你能与我共度一生,我甘愿承受这个风流的名字。
注意此处,谢三宾有诗“重拾少年入欢场”,也是对河东君之表白,他说的意思,还是心理上的高高在上,以为与河东君之结合,不是一种平等,而是如同少年轻狂那样,游戏人生,就是游戏河东君之感情也。如是,比较起来,还是牧斋之真诚也。
我想,先生喋喋不休于白发乌肉者,虽是牧斋之劣势,更是牧斋之真诚,心理上的平等对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