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 渔阳鼙鼓动地来(三)
天宝十三载六月,剑南道。
李宓神情肃穆,身披甲胄,手执利剑指向苍穹,高声道:“全军听令!吾等奉右相之命,再征南诏,以报三年前伐南诏惨败之仇。此战不破南诏,提头来见!”
七万将士闻言,皆振臂高呼:“大破南诏!大破南诏!”其声势浩大,直冲云霄。
行至南诏城下,唐军见城门紧闭,南诏军并不出城应战。李宓见状勒住缰绳,剑指城门,破口大骂:“南诏鼠辈,为何闭门不战?”
城门依旧紧闭,城墙之上也无士兵看守。“莫非是南诏闻我军前来征讨,惊惧异常,弃城而逃?”李宓心念一动,想到此处,不由暗暗得意,嘴角扬起:“全军听令,随我攻城,取南诏王首级!冲啊!”
话音刚落,全军出击,向紧闭的城门攻去。就在唐军浩浩荡荡攻城之际,垛口之上,箭雨骤然袭来,顿时射倒数名唐军。李宓见状忙下令:“用木桩撞开城门!”
一声声沉重的撞门声响彻战场。唐军拼死破门,可惜南诏军只是闭门固守,箭矢不断从城头倾泻而下,穿透唐军将士的甲胄,插入血肉。金属撕裂皮肉的痛楚,折磨着每一位唐军将士的身心。终于,一支羽箭射中李宓的手臂。李宓吃痛闷哼,急声道:“全军听令,马上撤退!”
刚刚还斗志昂扬的唐军,此刻一片颓势,败退而去。
暑热更盛,李宓不断前来攻城,但城门依旧紧闭。李宓气恼异常,但也只能悻悻作罢。
烈日炎炎,酷热难耐。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滴落,他用粗糙的大手一把抹去,满脸的汗水,喃喃道:“右相攻城心切,吾等自受命至起兵不过寥寥数日。粮草不足,疫病丛生……”
他不由得叹了口气:“因疫病和饥饿而死的将士多达十之七八,此战唐军坚持不了多久,还不如及时撤退,以免损失更加惨重。”
思索再三,李宓一拍大腿,霍然起身,好似下定什么决心似的:“听我指令,全军撤退,回长安!”
此言一出,余下唐军如临大赦,皆手握兵器,准备撤退。撤退途中,南诏军突然出现,埋伏于唐军撤退的必经之路,一声号角、两侧山林旗帜竖起,箭如飞蝗,唐军猝不及防,阵列顷刻溃散,死伤惨重。
李宓见状,慌乱之中,竟不假思索,一把将身边亲兵拽至身前挡箭,方逃过一劫。
死里逃生的李宓,大口喘着粗气:“此战我军损失异常,两次征讨南诏折损将士多达上万,若陛下知晓,怪罪下来,我该如何善终?”
李宓拼命奔逃,行至一家农户,见笼中有信鸽,计上心来,仓促抓来一只信鸽,将败绩写成密信,缚于鸽腿,抬手一扬:“速去长安传信!”
话音刚落,农户已提锄而出,怒骂道:“贼人,哪里跑?”李宓见状,面露凶相,拔出腰间佩刀,刹那间,农户断气倒地。
李宓慨叹道:“逢迎圣意,贸然出兵,还是守护百姓,绞杀贼人……此战功过,皆一念之间……”
他瞟了一眼双目狰狞的农户,心中莫名一悸,随即化为戾气,冲着那农户的尸体啐了一口:“晦气!”说罢,他便头也不回地大步从尸体上跨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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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安城,杨府宅邸。
杨国忠展开密信,眉头紧锁,紧握信纸,随即信纸便皱成一团:“竟然……又……败了……”
他低头哀吟道:“本想借此战向陛下宣示,我杨国忠带兵打仗不输他安禄山,可惜我精心栽培的剑南战士,几乎全军覆没……”
他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,额上的碎发垂落下来:“不……不……我并没有失败……”
冷静片刻,他突然高声喝道:“传令下去,即刻封锁南诏之战的消息,泄密者格杀勿论!”
“遵命!”
杨国忠见仆人应声离去的背影,悠悠道:“此刻陛下正为贵妃谱写《霓裳羽衣曲》的后段,急需捷报添彩,此刻断然不能出了差池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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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,范阳节度使府邸。
安禄山忧心忡忡地展开密信,目光快速扫过,随即转忧为喜:“既然诸胡与商队间的贸易能够顺利进行,那么军费便不成问题;数以百万件的三品官袍和金鱼袋也已制好,善哉善哉;五百多名将军、两千多名中郎将悉数就位,正全力练兵……”
安禄山轻松地吐出一口气来,随即将信置于烛火上焚烧殆尽,整个人瘫倒在胡床,酣然入睡。奔波数日,他悬着的心终于可以安然放下,于他而言,属实不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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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,杨国忠入宫拜见李隆基,面露喜色:“恭喜陛下,贺喜陛下,南诏之战,我军全胜归来。”
李隆基闻言,须发皆颤:“好啊!好啊!南诏屡次侵犯剑南道,如今终于平定,实属国忠之功,朕要好好赏赐于你!”
“此战大捷,李将军功不可没,望陛下能好好赏赐于他!”杨国忠躬身一礼,态度极为恳切。
“赏!当赏!”李隆基捻须轻笑,沉浸在捷报的喜悦之中,不能自拔。
不久后,李宓回京,不仅未因惨败受罚,反而大获封赏。满朝文武虽缄默不言,但皆知此战颇为蹊跷,只是迫于杨国忠的权势,不便多言。
李宓倒是不以为意,此战他明白了个道理:“是非黑白,不必介怀;为臣之道,在于君心,而非良心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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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长安城内为“凯旋”将士庆功的热闹非凡不同,此时远在范阳的安禄山,正命阿史那承庆紧锣密鼓地屯粮秣马,操练部队。
阿史那承庆见安禄山从营帐中走出,迅速警觉地站直身子:“将军,麾下将士随时准备征讨契丹,只听将军您一声令下!”
安禄山目光如炬,意味深长地注视着长安城的方向,片刻后,方缓缓吐出一句:“谋事在人,成事在天;然……人定胜天。”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