岑岫桢回到出租屋的时候,门口蹲着一个人。
二十岁上下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,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,手里举着一个煎饼果子,正吃得满嘴酱汁。
看见岑岫桢上楼,他眼睛一亮,三两口把剩下的煎饼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。
“师兄!”
含混不清的一声喊,酱汁从嘴角溢出来。
岑岫桢脚步一顿。
“随柘?”
“嗯嗯嗯!”
随柘使劲点头,费了好大劲把嘴里的煎饼咽下去,拍了拍胸口,长长地呼了口气。
“找你可不容易。我在楼下蹲了两个小时,煎饼果子都吃了三个了。”
他站起来,个子比岑岫桢矮半个头,圆脸,眼睛很大,笑起来像个高中生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罗盘。”
随柘指了指岑岫桢的背包,“师父的罗盘灵醒了,我在岭南感应到了。师父说过,罗盘灵醒的时候,就是该我出山的时候。”
师父。
岑岫桢的祖父。随柘是孤儿,从小被祖父收养,跟着学医、辨药、探煞。论辈分,是岑岫桢的师弟。
“祖父让你来的?”
“师父生前留了话。”
随柘的表情认真了一瞬,但很快又被笑意盖住,“你先开门,我进去慢慢说。这楼道里阴嗖嗖的,比我老家那边的坟地还冷。”
岑岫桢开了门。
随柘背着包挤进去,环顾了一圈这间十几平米的出租屋。
“师兄,你就住这儿?”
“嗯。”
“这也太破了。”
随柘把包往床上一扔,从里面掏出一个油纸包,双手捧着,郑重地放在桌上。
“师父留给你的。他说,罗盘灵醒之后,把这个交给你。”
岑岫桢打开油纸包。
里面是一枚玉佩。
白玉,温润细腻,触手生温。玉佩的形状是一只卧虎,虎口衔着一枚铜钱。做工极精,连虎须都根根分明。
他翻过玉佩。
背面刻着一个字。
屠。
岑岫桢的手指停在那個字上。
“师父说,三十年前,咱们岑家的劫难,和这个字有关。”
随柘的声音低了下来,没有了刚才的跳脱,“玉佩是从一个重伤的刺客身上找到的。那个人想偷罗盘,被师父打伤了,跑了,留下了这枚玉佩。”
“师父追查了很久,查到了临川。说这里有地脉被污染的痕迹,还有那个‘屠’姓的线索。”
“但还没查完,师父就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岑岫桢把玉佩握在手心。
冰凉的玉,被体温慢慢捂热。
祖父的死,在他记忆里一直是个模糊的缺口。那年他十二岁,祖父出门三个月,回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。没说仇人是谁,没说完的是什么,只留下一句“罗盘封存,时机未到”。
现在时机到了。
“师父还说,临川有三处地脉节点被污染。”
随柘从包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地图,铺在桌上。地图很旧,纸张发黄,边缘都起毛了。上面用毛笔标注了三处位置,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小字——龙脉走向、地气浓度、污染程度。
“这是师父画的?”
“嗯。他老人家最后三年,一直在跑这几个地方。”
随柘指着地图上的标记,“师兄你看,这三个点,连起来是一条线。师父说,如果有人在这条线上同时动手,就能切断临川的主龙脉。”
岑岫桢看着地图。
三个点,分布在临川市的东、南、北三个方向。西边没有,因为西边是江,龙脉不过水。
三个点连起来,确实是一条弧线,环抱着主城区。
“这是锁龙局。”
他低声说。
“对。”
随柘点头,“师父也是这么说的。而且他说,布这个局的人,不是要截断龙脉,是要篡改。把临川的气运,转嫁到别的地方去。”
转嫁气运。
岑岫桢想起城郊厂房里的九幽聚阴阵。
养煞害人,是为了抽取地脉灵气。抽取灵气,是为了转嫁气运。
一脉相承。
“阴煞门。”
他说。
“师父也提到过这个名字。”
随柘从包里又掏出一个笔记本,翻开,里面密密麻麻记着祖父的笔迹。字迹从工整到潦草,越往后越难辨认,最后几页几乎是乱写的符号。
“师父最后那段时间,手已经开始抖了。他写不动字,就说,让我记。他说阴煞门背后还有人,不是普通的邪派宗门,是有靠山的。”
“什么靠山?”
“他没说。他说查到这里就够了,不能再查了。再查下去,我们都活不了。”
随柘的声音很平静,但握着笔记本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岑岫桢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把玉佩系在脖子上,贴着胸口。
“师父查了三年没查完的事,我们接着查。”
他看向随柘,“你这次来,不走了?”
“不走了。”
随柘咧嘴笑了,那股子跳脱劲儿又回来了,“师父说了,罗盘灵醒之后,我就跟着师兄。师兄去哪我去哪,师兄干什么我干什么。反正我就一个人,去哪都行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但岑岫桢听出了里面的分量。
随柘没有家人,没有退路。祖父是他唯一的亲人,也是岑岫桢的祖父。
他们是被同一个老人养大的。
不是亲兄弟,胜似亲兄弟。
“先把东西放下。”
岑岫桢指了指床,“床你睡,我打地铺。”
“别别别,师兄你睡床,我睡地上习惯了。”
“让你睡床就睡床。”
岑岫桢从柜子里拿出备用的被褥,铺在地上。
随柘没再争。
他蹲下来帮岑岫桢铺褥子,一边铺一边说:“对了师兄,我来的时候,在楼下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人。”
岑岫桢动作一顿。
“什么样?”
“四十来岁,穿唐装,左手一直捂着左肩,好像很疼的样子。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,抬头看你窗户,然后走了。”
扈沧衍。
“他还会来的。”
岑岫桢铺好褥子,站起来,“下次来,不会是一个人。”
随柘眨了眨眼。
“有人要来找麻烦?”
“已经找过了。”
岑岫桢把扈沧衍带武师砸店的事简单说了一遍。
随柘听完,拍了一下大腿。
“师兄你打人了?师父说过,岑氏古武不轻易示人,示人必是恶徒。打得好!”
“我给他接骨了。”
“啊?”
随柘愣住了,“你打了人家,还给人家接骨?”
“他手上茧是练拳磨的,不是打人打的。脚步很轻,怕吵醒隔壁孩子。这种人不算恶徒,是被扈沧衍利用了。”
随柘挠了挠头。
“师兄你这做法……师父要是还在,肯定又要说‘医武同源,杀伐与救赎都是修行’。”
岑岫桢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你倒背得挺熟。”
“师父的语录,我背了十年。”
随柘笑嘻嘻地从包里掏出一个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排银针。比岑岫桢的金针细一号,但针身同样泛着暗沉光泽。
“我的家伙什也带来了。师兄你负责打架,我负责救人。咱们师兄弟联手,天下无敌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,是两三个。
脚步声在门口停住。
然后,门被敲响了。
不是敲门,是拍。
“岑岫桢!开门!”
声音很横,带着酒气。
随柘看了岑岫桢一眼。
“师兄,这是……”
“扈沧衍的人。”
岑岫桢站起来,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门外站着三个男人,都是熟面孔——上次跟着刘师父来的壮汉中的三个。没有刘师父,没有扈沧衍。
为首的那个脸上带着讨好又尴尬的笑。
“岑、岑先生……不是来找麻烦的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扈大师……不,扈沧衍,他让我们来传个话。”
壮汉咽了口唾沫,“他说,他知道错了。他想请您吃顿饭,赔个不是。地点您定,时间您定,他绝对到。”
岑岫桢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他在哪?”
“在……在家。他这两天左肩疼得抬不起来了,找了几个中医都没用。他想请您……帮他也看看。”
岑岫桢沉默了两秒。
“回去告诉他。想看病,自己来。带上诊金,带上诚意。吃饭不用了。”
壮汉愣了一下,连忙点头。
“是是是,我这就去说。”
三个人转身就跑,脚步声在楼道里噼里啪啦地响,声控灯亮了一路。
随柘靠在门框上,看着他们的背影。
“师兄,你这是……”
“扈沧衍的煞气反噬加重了。上次我说三个月,按这个速度,用不了两个月。”
“你要给他治?”
“看他的态度。”
岑岫桢关上门,“医者不拒病人,但不治心术不正之人。如果他真心悔改,可以治。如果还想耍花样——”
他没说下去。
随柘已经懂了。
他伸了个懒腰,往床上一躺。
“哎呀,师兄你这一天天的,又是破案又是打人又是救人,比我在山里采药累多了。”
“你采药不累?”
“累。但不用跟人打交道。”
随柘翻了个身,从包里摸出一个小瓷瓶。
“对了,这个给你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师父亲手配的药丸。叫‘护脉丹’,说是地脉灵气被污染的地方,空气里会有浊气,普通人吸多了会伤肺。吃一颗,能管三个时辰。”
岑岫桢接过瓷瓶,拔开瓶塞。
一股清凉的药香飘出来,是祖父惯用的配方。
他倒出一颗,放进嘴里。
药丸入腹,一股温热的气流从胃部升起,扩散到四肢百骸。
“师兄你吃了?有效果吗?”
“有。”
岑岫桢把瓷瓶揣进口袋,“明天我们去城北老君山,你也吃一颗。”
“行。”
随柘伸了个大大的懒腰。
“哎呀,终于有地方睡了。这两天赶路,我在火车上硬座三十多个小时,屁股都坐扁了。”
岑岫桢关了灯。
黑暗里,随柘的声音又响起来。
“师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师父在天上看着我们吗?”
岑岫桢沉默了几秒。
“看着。”
“那他看到我们明天要去查他查了三年的事,会不会担心?”
“会。”
“那咱们小心点。别让师父担心。”
随柘的声音越来越小,像是快睡着了。
岑岫桢躺在铺上,睁开眼看着天花板。
玉佩贴在胸口,微微发烫。
窗外有风吹过,带着春天的暖意。
扈沧衍的人来过了,道了歉,求了医。
阴煞门的线索有了,地脉污染的地图画好了。
师弟来了,祖父的遗物到了。
该收的收,该放的放。
明天,老君山。
新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