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君山在城北三十里。
岑岫桢和随柘没有直接上山。随柘说肚子饿,要在城里先吃顿好的。
两个人拐进了一条老街。
说是老街,其实是临川最后一片没拆完的古玩市场。两排低矮的砖瓦房,门口摆着地摊,卖什么的都有——旧书、瓷器、铜钱、玉器、字画,真真假假掺在一起,靠眼力吃饭。
随柘走在前面,左顾右盼,像只出了笼的鸟。
“师兄你看那个铜香炉,包浆不错。”
“仿的。”
“那对瓷瓶呢?”
“新的。”
“那个……”
“你到底是来吃饭的还是来逛市场的?”
随柘嘿嘿一笑,摸了摸肚子。“吃饭吃饭,吃完再逛。”
两个人进了一家面馆,要了两碗牛肉面。
随柘吃面的时候也不老实,眼睛一直往门外瞟。
面吃到一半,他突然放下筷子。
“师兄,你等我一下。”
“干嘛?”
“那边有个地摊,我好像看见个东西。”
他一溜烟跑了出去。
岑岫桢摇了摇头,继续吃面。
过了不到两分钟,随柘跑回来了,手里攥着一样东西,眼睛亮得像捡了宝。
“师兄你看这个!”
他把东西放在桌上。
是一块玉。
不大,巴掌大小,长方形,边缘有破损。玉色青白,表面有一层厚厚的包浆,看起来有些年头了。
玉面上刻着花纹,但不是普通的云纹龙凤,而是一幅山水——山有三重,水有九曲,每一笔都刻得很深,很有力。
随柘把玉翻过来,背面光素无纹,只有中间有一道浅浅的凹槽,像是镶嵌过什么东西。
“多少钱?”
“三百。”
随柘比了个手势,“摊主说是祖上传下来的,不知道是什么,就当普通老玉卖。我一看就不对——这玉表面的包浆不是盘的,是养的。”
“养的?”
“对。你摸摸。”
岑岫桢拿起玉。
入手的一瞬间,指尖触到了一丝微弱的热意——不是体温,是玉里蕴着的灵气。
很淡,淡到普通人完全感觉不到。但他的灵觉在罗盘觉醒后被彻底激活,这点灵气瞒不过他。
“灵气养玉。”
他低声说。
“没错!”
随柘一拍桌子,“这种玉不是戴在身上养出来的,是放在灵气充沛的地方,天然滋养出来的。能养出这种包浆的地方,要么是古墓,要么是龙脉节点。”
岑岫桢把玉翻来覆去看了几遍。
玉面上的山水刻纹,不是装饰,是地图。
三重山,九曲水。
他见过类似的东西——祖父的手札里有一页,画的就是这种图。山是龙脉的走向,水是地气的流动。三重山不是三座山,是三层地势。九曲水不是九条河,是地脉灵气的九道弯。
“这是祭器。”
他说。
“祭器?”
“明代皇室祭祀用的玉器,刻的是龙脉图。后来流落民间,被人当成了普通玉佩。”
他抬头看随柘,“那个摊主还在吗?”
“在。你要找他?”
“问问东西从哪来的。”
两个人回到地摊。
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戴着老花镜,正坐在马扎上看手机。
“老板,这块玉,您从哪收的?”
摊主抬头看了岑岫桢一眼。
“小伙子,这玉有问题?”
“没问题。我就是想知道来路。”
摊主想了想。
“前阵子有个老头拿来卖的,说是家里翻出来的老物件。我看成色不错,就收了。具体哪来的,我也不清楚。”
“那个老头长什么样?”
“瘦高个,七十来岁,穿着挺讲究,不像缺钱的人。他说是城北老君山那边的人。”
岑岫桢和随柘对视了一眼。
老君山。
他们今天要去的地方。
“谢了。”
岑岫桢把玉装进口袋,多给了摊主两百块钱。
“这是?”
“问路的钱。”
摊主愣了一下,笑了。
“小伙子讲究。”
出了古玩街,随柘凑过来。
“师兄,这块玉跟老君山的地脉有关系?”
“不一定。”
岑岫桢摇头,“但那个老头住在老君山附近,手里有灵气养过的玉,说明他接触过灵气充沛的地方。要么是他无意间找到的,要么是他知道什么。”
“所以咱们今天上山,顺便打听打听?”
“嗯。”
两个人打了辆车,往城北开。
老君山不高,海拔不到三百米,但在临川这种平原城市,已经算是一座山了。
山上有一座道观,叫清虚观,据说建于明代,香火一直不旺。观里只有两个老道士,平时不怎么下山。
车停在山脚下。
岑岫桢和随柘沿着石阶往上走。
石阶很老,青石板上长满了青苔,踩上去有点滑。两边的树很高,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,整条山路阴凉凉的。
随柘走了一段,停下来。
“师兄,你感觉到了吗?”
“嗯。”
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阴冷,不是山里的湿气,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煞气。
不重,但很稳,像一根针,不紧不慢地往骨头缝里钻。
“地脉被污染了。”
随柘蹲下来,手按在地面上,闭上眼睛感应了一会儿,“灵气还在,但被煞气压住了。像一口井,井水还是清的,但井口被人倒了脏水。”
岑岫桢拿出罗盘。
指针没有剧烈摆动,只是微微颤着,指向山腰的位置。
“道观的方向。”
两个人继续往上走。
走了大约二十分钟,道观出现在眼前。
山门不大,两扇木门虚掩着,门楣上挂着一块匾,写着“清虚观”三个字,字迹已经模糊了。
院子里很安静,没有人声,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
“有人吗?”
随柘喊了一声。
没人应。
岑岫桢推开木门,走进去。
院子不大,正对着大殿,两边是厢房。大殿的门关着,厢房的门也关着。
但有一间厢房的门没有关严,留着一道缝。
岑岫桢走过去,推开门。
屋里没有人。
一张木桌,一把椅子,桌上放着一碗凉透了的茶。
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边放着一本翻开的《道德经》。
像是主人刚离开不久。
“师兄,你看这个。”
随柘蹲在墙角,指着地面。
地上有一层薄薄的灰黑色粉末。
岑岫桢蹲下来,用手指沾了一点。
朱砂。
不是普通的朱砂,是混了雄黄和鸡血的朱砂。这种东西,只有在画符驱邪的时候才会用。
“道观里的人也会画符?”
随柘问。
“会。”
岑岫桢站起来,“但正统道士画符用的是朱砂和清水,不会加雄黄和鸡血。加雄黄是为了辟邪,加鸡血是为了增煞——以煞驱煞,是旁门左道的手法。”
“你是说,这道观里的道士有问题?”
“不确定。”
岑岫桢走出厢房,站在院子里,拿出罗盘。
指针指向大殿。
他走过去,推开大殿的门。
殿内光线昏暗,只有供桌上的长明灯还亮着。供桌后面是一尊真武大帝的神像,披着红布,面容肃穆。
神像下面,有一个蒲团。
蒲团前的地面上,有一块青砖的颜色和周围不一样。
岑岫桢走过去,蹲下来,用手指敲了敲那块青砖。
声音是空的。
他用力一按,青砖向下陷了一寸,然后向旁边滑开。
下面是一个暗格。
暗格里放着一个木盒。
和之前在厂房里看到的养煞盒一模一样——黑漆木盒,表面用朱砂画满了符文,铜钉封口。
岑岫桢伸手把木盒拿出来。
随柘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“这不是养煞盒吗?”
“是。”
“在道观里?在神像下面?”
“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。”
岑岫桢把木盒放在供桌上,没有打开,“清虚观是明代古观,建在老君山地脉节点上。把养煞盒放在这里,可以直接抽取地脉灵气。”
“那些道士……”
“两个道士。一个可能是同谋,一个可能已经遇害了。”
岑岫桢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间开着门的厢房。桌上的茶是凉的,但杯子里的水还有八成满,说明主人离开得很突然。
“那个瘦高个的老头。”
随柘说。
“嗯。”
岑岫桢把木盒装进背包,“先下山。把这个交给祁慎,让他查指纹。和厂房里那两具尸体上的比对。”
“不找那两个道士了?”
“找。但不是现在。”
岑岫桢走出大殿,回头看了一眼真武大帝的神像。
神像的面容还是那么肃穆,但供桌上的长明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。
整座大殿暗了下来。
随柘打了个寒颤。
“师兄,咱们走。”
两个人快步走出道观,沿着石阶往山下走。
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随柘突然停下。
“师兄,那块玉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你拿出来再看看。”
岑岫桢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古玉。
阳光透过树叶照在玉面上,那些山水刻纹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立体感——三重山,九曲水,和刚才在暗处看到的不一样。
山的轮廓更清晰了,水的纹路更流畅了。
“它在吸收灵气。”
随柘指了指玉的表面。
玉面上的青白色泽比刚才深了一层,包浆也更亮了。
岑岫桢以内劲探入玉中。
内劲顺着玉面刻纹游走,走到背面那道凹槽的时候,突然被什么东西吸了进去。
玉身微微一震。
一道裂纹从凹槽边缘裂开,沿着玉面延伸。
不是碎,是开。
玉从中间分成两半。
两半玉之间,夹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羊皮。
随柘瞪大了眼睛。
“玉中藏玉?不对,玉中藏宝?”
岑岫桢把羊皮取出来。
羊皮很薄,几乎透明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,还有几幅人形图。
字是隶书,写的是——
“沉墟劲第四层:墟境归真”。
随柘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师兄,这不是你练的那套功夫吗?”
岑岫桢没有回答。
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。
羊皮上的内容,是沉墟劲失传已久的第四层心法。祖父在世时说,沉墟劲前三层是筑基,第四层才是真正的开始。但第四层的心法在明末就遗失了,岑氏后人只练到第三层,止步于暗劲。
现在,第四层回来了。
他看完了最后一行字,把羊皮折好,贴身放进口袋。
“师兄?”
“走。先下山。”
“那这块玉呢?”
“拼回去,收好。”
随柘把两半玉合在一起,用布包好,塞进背包。
两个人继续往山下走。
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。
随柘走在前面,步子很轻快。
岑岫桢走在后面,手插在口袋里,指尖触着那张羊皮。
沉墟劲第四层,墟境归真。
练成之后,内劲可以外放三尺,隔空伤人。
这是祖父穷尽一生都没有找到的东西。
今天,他找到了。
在一个地摊上,花三百块钱。
手机震了。
祁慎发来一条消息。
“指纹比对结果出来了。厂房里那两具尸体的指纹,和五年前外省一起盗墓案现场提取的指纹匹配。盗墓案的主犯,叫屠夙崖。”
岑岫桢看着这个名字。
屠夙崖。
五个字,像五根钉子。
他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前方,随柘已经走到了山脚下,正朝他挥手。
“师兄快点!我饿了!中午没吃饱!”
岑岫桢加快脚步。
阳光照在脸上,暖洋洋的。
老君山在身后,越来越远。
但道观里那个养煞盒,还有那两个失踪的道士,还有那块玉,还有羊皮上的第四层心法,还有屠夙崖——这些东西,都会再回来。
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。
“走吧,回城。”
“回城干嘛?”
“找萧畬。”
“谁?”
“古董行的。让他看看这块玉的来历。”
随柘哦了一声,拦了辆出租车。
两个人钻进后座。
车子发动,汇入车流。
岑岫桢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。
口袋里的羊皮贴着大腿,微微发烫。
玉佩贴在胸口,也在发烫。
两个温度,一上一下,像两条河流,在心口交汇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慢慢呼出来。
新的东西来了。
新的路,也要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