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青岁月~大运河畔
(四)水闸工地
看到湖滩旁的一大片工棚,林风知道水闸工地到了。
黄英告诉他,当初土方工程时,民工很多,现在只留下几十个民工了。那些工棚也就堆着些笨重的东西。
她指指一个冒着炊烟的工棚,“那是民工伙房。每天早晚熬一大锅粥,还有馒头咸菜。中午是米饭,一个蔬菜,还有菜汤。隔几天会有一个荤菜。”
黄英加重语气,“都是免费的呀!这在生产队里就是过节了。”
“是蛮好了。”林风在兴化的时候上过河工。中午的饭,勉强能吃饱。早晚的两顿粥,因为太稀,又喝得慢,一会木桶就见了底。整天就是饿得慌。挑着泥担子爬坡,两腿直打晃。还有那滴水成冻的寒冷,四处漏风的窝棚,早晨冻得死硬的袜子……农民兄弟真的好辛苦!
林风摇摇头,从冥想中回来。黄英继续介绍道:
“我们的宿舍、伙房在对面。伙食早晚是一样的,米粥、馒头、咸菜。中午是米饭、菜汤,另外有两个荤素菜。晚上也可以有饭菜供应。都要凭饭菜票的。”
说着,就走到大堤缺口了。
林风好奇地放眼看去,一个小小的水闸工地,看上去也蛮壮观的。眼前已围成了一大圈矮堤,闸基的位置已清理平整,上面停着一辆庞大的履带拖拉机。
黄英领头沿着右边的矮堤走下去。边走边说:“一般下午收工都不迟,一天下来也干不动了。可以洗洗换换,早早吃了晚饭休息。”
转过来又上了大堤,一排工棚明显象样得多。中间一个工棚门口,一个黑大个正向这边张望。
黄英小声说:“是老所长。”
他俩走过去。还没开口,老所长就喊起来:“黄英啊,接个人接一天啊!嗯嗯!还喝过酒了?”
黄英把老所长推进门:“进去,进去!这是小林,他遇到一个朋友么,人家留着喝酒的。马上讲故事给你听。”
“这个朋友倒心诚,好酒好菜招待你们?”老所长似有不信。
“骗你干什么,真是小林的朋友,噢,就是那个老鹅店的经理。”
“那个丫头啊,我也知道的,长得跟妖精似的,你们少招惹她!”
“跟你说不清楚。”说着,黄英把刚才的一大包冷菜放在了屋里一个小课桌上。
老所长皱皱鼻子:“好香!”然后,指指那只包着的老鹅,“快去伙房分分吧!马上要开饭了,把爪翅留给我,记着。”
黄英笑道:“这一大包还不够你吃的?”
“那不得把两个机工,小白,小宗喊上。嗯,还有你和小林也来,喝两杯。”
“才不要,我俩喝不动了。”黄英说着向外面走。又回头对林风说:“我在伙房等你。”
林风把介绍信呈给老所长。老所长瞄了一眼,“你自己收着吧,你的情况我已知道了。你父亲我也认识的,我们地区的这个!”他竖竖大姆指,“技术和人品都讲究!按理呢,你该学个技术,不过也不是我烦的事。”
老所长掏出包飞马香烟,随手递一支给林风。林风说:“不会。”
“真不会呀?我看小白,小宗他们都抽。你们知青啊……嗯,最好还是不抽。”
“小林啊,”老所长想了想说:“我这里呢,也没有什么事派给你做。要么先跟着小宗和小白干点啥。小宗那里是杂事多,小白算闸上的半个技术员……也不急,先熟悉熟悉环境也行。闸塘里哪儿忙起来,你都可以去帮帮忙。”
“住的地方,东头第二间现在是小白和小宗住着,地铺大着呢!找黄英领一套被褥,借点饭菜票,也可以支点零花钱,她那里有点公款。这里没有会计,工资也是黄英统一领过来发……”
“我说清楚了吗?”周所长深吸了口烟。
“很清楚了,谢谢老所长!”林风微微鞠了个躬,走出工棚。
伙房是最西头的一个大工棚,里间是灶头间,外间是饭厅。一张八仙桌放在一角。侧边是一张大木台,散放着一些条橙。木台旁已有些人在吃晚饭了。大多数人面前都有一碟老鹅。毕竟很少能吃到。
黄英在里间忙着,见林风进来,招招手。林风走过去。一个在案板旁吃粥的女孩连忙站起来,对林风说:“我是严启芬,也是扬州知青。”
林风说:“我是林风,你好!”
黄英说:“就坐在案板旁吃点吧。”随即递过来一碗粥,两个馒头和一碟咸菜。
林风说:“要向你借点饭菜票呢。”
“借什么借?姐这点管不了你呀。反正开饭了就过来,姐给你安排。等你发了工资再说。”
“好吧,谢谢!”
“谢谢谁呀?”
“噢,谢谢黄姐!”林风憨憨一笑。
黄英凑到面前,“以后呢,人多时叫我黄英,英子都行,没人时得叫我姐!”
林风说:“有点复杂呀,我可不管人多人少,就叫你黄姐。不行啊?”
“那当然行啦,我还巴不得呢!”
严启芬看着他俩,有点好奇。笑笑。继续吃着粥。
外间的八仙桌旁,老所长几个已经坐下。老所长对着林风说:“你不过来就算了,大家有的是时间认识。小白,小宗,你们马上到宿舍再慢慢聊,我也不介绍了,啰嗦……”老所长回过头去,“我们喝酒!”……
林风自个儿找到宿舍。进去开了灯,工地上发电机发的电,灯泡雪亮的。迎面一整个地铺,右边迎门的地方空着,宽宽大大,林风觉得挺好。篱笆隔墙上有一些铅丝钩,林风把包和外衣挂上去。坐在地铺上……
不一会小白和小宗走了进来。大家免不了互相介绍一下。
白家喜是瓜洲的回乡知青,在闸上负责测量和水文资料。一张胖胖的园脸,嘴边总带着笑。宗大平是扬州知青,现在是总务。脸色红红的,背稍稍有点驼,老有些愤愤不平的表情。
林风对小宗说:“老所长让我先跟着你干着。”
“不可能的事!”小宗立刻象吵架:“我哪有事给你做?”
“随便帮你做点啥都可以呀。”
“不需要!小林,你要搞清楚,这总务就是一个人的岗,你掺乎进来,这个岗算你的,还是算我的。”
“噢,明白了。”林风也没想到小宗的这种反应,稍稍有点意外。不过很快就想通了,能够理解。同时也觉得小宗有点可笑,可怜。然后随意地把眼睛转向小白。
小白始终是一副笑脸,慢条斯理地说:“我这边呢,是技术活,一点不能马虎。数据都是精密的,而且责任重大。”他收起笑脸,很郑重地说:“所以,我从不让人跟着我!”
林风点点头说:“也明白了。”
小宗和小白上了地铺,翻出些书本,煞有介事地忙碌起来。
林风心想,噢,原来是这样的。一抬头,见黄英抱着被褥走进来。
黄英说:“都是干净的,拆洗过。你早上起床后,连褥子卷上去。这里灰大,关着门也没用。还有,刚才那个严启芬和我一个宿舍。她要我问问你,如没有事,可以到我们那儿坐会吗?”
“行。”林风马上站起来。而小宗和小白依然在忙着,纹丝未动。
黄英她们的宿舍就在伙房的东面。也是一样的地铺,但多了一张简易的小桌子和两张条橙。拉着的铅丝上晾着毛巾,房间里有香皂的味道。
“本该去你那儿的,但,小白他们不爱理人,所以……”严启芬迎上来说。
黄英倒了杯开水,放在桌边。
林风想了想,看着小严问道:“严启芬,是启发的启吗?”
“是啊,怎么啦?”
“那么,有个严启昌,和你名字很象呢!”
“严启昌,那是我哥呀!你们怎么认识?”
林风笑道:“世界真小,我说名字这么耳熟。你哥插队在兴化和我一个公社,常有来往的。最后一次到我们知青组,还教我们唱了一首歌:红河谷。他会不少歌。”
严启芬说:“其实我认识你,我也是一中的,初二年级,学校里很多人都认识你的。可你怎么插队和我哥一个公社呢?他是扬中的呀?”
“文革后期,和几个扬中的朋友天天在大运河游泳。后来插队就和他们插一块了。”
林风又说:“小严,很高兴认识你。”
“是呀,本该高兴的。可是,你过来了,我却要走了呢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在这里做卫生员。去年挖土方,民工多嘛,常有小工伤,破皮什么的,需要搽搽药水,包扎包扎。现在民工少了,我就没啥事做了。老所长叫我跟着小白小宗做点事,人家根本不理我……”说到这儿,严启芬苦笑笑。
林风说:“这两个知青也是少有,怎么这副德性。”
黄英接着说:“小严想跟着我,先在伙房干干,我觉得不咋妥当!”
“也无所谓的,就在伙房帮帮忙,先干着吧!你原先进局里托的人,再请他疏通一下,看还有什么其它机会。总之,不要轻易离开水利局。”林风叮嘱道。
严启芬点点头,“我也是这样想的。”
外面响起了一阵哨声。黄英说:“噢,倒不早了。要求十分钟后灭灯。早点回宿舍休息吧。”
早晨哨声响起的时候,天还没大亮。
林风随着大家的节奏,洗漱,吃早饭。然后走到工地上。小白和小宗已不见踪影。林风在大堤的缺口看着闸塘。几十个民工在往闸基上挑土,挨排排铺上一层。
履带拖拉机正在发动。一个师傅模样的在一旁抽烟。爬在上面的应该是副手,正在用一根绳狠命地拽启动盘。这个程序林风是知道的,要先把小气油机发动起来,然后才能带动大柴油机。只见那人左一次,右一次地拽,就是启动不了汽油机。那人望着汽油机,嘴里骂骂咧咧。
林风走下坡去。刚走到近前,那人一挥手,“让远点,没长眼睛吗?”
林风笑笑。那人正恼火,见林风笑更来气,“你是聋子?”
林风一直就讨厌这些乱咬人的家伙,故意慢吞吞地说:“聋子不重要,重要的是得把机器发动起来。可等着压土呢!”
那人噎得没话说,又把绳子盘好,用力一拽,依然毫无动静。
“今天出鬼了!”那人有点吊着的眼睛充满了血丝。
“那我来试试。”林风笑着说。
“你算老几?”那人火冒三丈。
一边的师傅却走过来,说:“好的,你试试看。”
林风爬上拖拉机的履带,把绳子紧紧盘在启动盘上,捏着小汽油泵的摇臂,泵了几下,直起腰,双脚站稳,吸一口气,猛一拉绳头。只听到“啪,啪,啪”,汽油机欢叫起来。
旁边的民工大声叫好。堤坝上伙房中的老所长,黄英,小严都已听到喧哗声,走了出来。
师傅爬进驾驶室,不一会,柴油机低沉的轰鸣声响起。
师傅跳下拖拉机,笑呵呵地问林风:“是熟手?”
“以前开过轮式大拖拉机,这履带的大家伙没开过。”林风答道:“去年,我在上海郊区一个拖拉机站待了一阵。”
“怪不得,你的动作很规范,不拖泥带水,一气呵成。特别是力量和速度,把握得好!”
师傅指指一边的副手,“刘成平时一般也顺当。今天开始没搞好,就乱了,气急败坏,适得其反。”
林风也不想刘成太难堪,也就帮他带舵,“有时不顺当起来,也是常事。”
刘成可不领情,对着林风喊:“你是蛮能的,上去开啊!”
林风也不生气:“不会开。不行啊?”
师傅“哈哈”一笑,拍拍林风肩膀说:“马上跟我上车,包你半天不到全搞定。”
“这么快?”林风不敢肯定。
“你本来就会开大拖拉机,其实大同小异。这履带式拖拉机是用操纵杆操纵方向,一经熟悉,就自如了。”
师傅边说边指指自已,“我叫顾大刚,小伙子叫什么?”
“林风,今天刚来第一天。”
“哈哈,你这亮相亮得不丑。”顾大刚指指驾驶室:“上车!”
果然不错。仔细听顾大刚讲解后,林风上去操作,经过了短暂的不协调,动作逐渐平稳。拖拉机轰鸣着在闸基上碾压,前进后退,转动自如了。
过了晌午,林风见到场边的刘成愤愤而无奈的表情,就对身边的顾大刚说:“多谢顾师傅,还是让刘师傅上车吧。过一天,我请师傅喝酒哦!”
顾大刚说:“好!还是先喝我的。”
林风跳下车,直感到身上有使不完的力气。
(第4节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