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米米,活在一个没有时间的世界里,这里没有日夜交替,没有四季更迭,天永远是灰蒙蒙的一片,万物静滞,连风都不会流动,周遭的一切都透着死寂的诡异,没有钟表滴答,没有日月轮转,分不清晨昏,更算不清年月,唯一能锚定存在的,是每七天一次的归返,重回那个有昼夜、有烟火的人间旧居。
初入这个无时间的世界时,我惶恐不安,拼命寻找时间的痕迹,可这里的一切都不会变化,路边的野草永远停留在半枯半荣的模样,脚下的石子不曾挪动分毫,连自己的影子都固定在脚边,不会随光线偏移。我试过在墙上刻痕计数,可刻下的痕迹隔天便会消失无痕,试过奔跑呐喊,声音却像沉入死水,连一丝回音都没有,久而久之,我连自己究竟待了多久都模糊不清,只剩心底深处的本能在提醒,七天一到,我便能回去,回到那个有温度、有时间的地方。
归返的瞬间从无预兆,前一秒还身处死寂的灰蒙天地,下一秒便会被熟悉的暖意包裹,睁眼就是自己租住的小公寓,窗外有阳光洒落,楼下传来小贩的叫卖声,钟表滴答作响,时间在此刻骤然鲜活。每次回来,我都会贪婪地呼吸着人间的空气,触摸着家里的一切,桌椅、被褥、墙角的绿植,每一样都带着真实的触感,我会疯狂地查看手机日期,却发现每次归返,人间的时间都只过去了一瞬,不过几小时,甚至几分钟,于我而言漫长得近乎永恒的七天,在人间不过弹指一挥间。
我曾试图向旁人诉说那个无时间的世界,可话到嘴边便会喉咙发紧,一个字也吐不出,像是有股无形的力量在阻止我,旁人看着我的模样,只当我是压力过大精神恍惚,劝我好好休息。久而久之,我便不再言说,只把这份诡异藏在心底,每一次归返都成了偷来的时光,我会认真记录下人间的一切,拍下照片,写下文字,想留住这份真实,可每次重回无时间的世界,那些照片会凭空消失,写下的字迹也会淡去无痕,只剩记忆里的碎片支撑着我。
起初,归返是救赎,是我在死寂中撑下去的希望,可渐渐的,恐怖的异常开始浮现。第一次察觉到不对,是某次归返后,我发现家里的沙发巾换了花色,可我明明从未动过,我问过隔壁邻居,邻居却说那花色一直如此,是我记错了。我心头一沉,只当是自己在无时间世界待得太久,记忆错乱,没再多想,可接下来的归返,诡异的事情越来越多。
我放在床头柜的书,页码永远停留在我离开时的那一页,可书里却多了陌生的字迹,潦草扭曲,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,写着“别回去了”;阳台上的绿植,明明我每次回来都会浇水,却一次比一次枯萎,叶片上布满黑色的纹路,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;夜里睡觉,总能听到耳边传来细碎的低语,分不清男女,重复着“时间要没了”“留下来”,惊醒后却什么都没有,只有枕边莫名出现的灰黑色粉末,和那个无时间世界里的尘土一模一样。
更让我恐惧的是,归返的时间开始变得不稳定,原本固定的七天,渐渐缩短,六天、五天,有时甚至刚回去没多久,便会被强行拉回那个灰蒙死寂的世界。每次归返,人间的景象也开始变得诡异,窗外的阳光会突然变得灰暗,钟表指针会疯狂转动,又骤然停止,楼下的声音会变得模糊扭曲,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,连我自己的影子,都会在灯光下分裂出另一个模糊的轮廓,跟在我身后,无声无息。
这天,我再次归返,睁眼却发现公寓里一片漆黑,没有阳光,没有声响,钟表停摆,指针定格在十二点整,屋内弥漫着一股熟悉的灰蒙气息,和那个无时间的世界如出一辙。我心头一紧,慌忙跑到窗边,却发现窗外不再是熟悉的街道,而是灰蒙蒙的一片,和我待的那个世界一模一样,我拼命开门,门却像是被焊死,无论怎么用力都打不开。
这时,耳边的低语声骤然清晰,不再细碎,而是带着冰冷的笑意:“你以为是你在归返?不过是它在一点点吞噬罢了。”我猛地回头,看到自己的影子从脚下挣脱,缓缓站起身,变成了另一个“我”,面容模糊,周身萦绕着灰蒙的雾气。“那个无时间的世界,本就是你的一部分,每一次归返,都是它在侵占人间的时间,”影子缓缓开口,声音和我一模一样,却带着死寂的冰冷,“很快,这里也会变成没有时间的世界,你再也不用来回奔波了。”
我吓得浑身发抖,想要后退,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,周身的灰蒙气息越来越浓,屋内的家具开始慢慢淡化,钟表、绿植、桌椅,一点点消失在灰雾里。我终于明白,所谓的七日归返,从来都不是救赎,而是一场缓慢的吞噬,那个无时间的世界,一直在借着归返的契机,侵占我所在的人间,而我,不过是它用来连接两个世界的桥梁。
我拼命想要抓住什么,却只摸到一手灰雾,身体越来越轻,意识渐渐模糊,耳边的低语声越来越响,钟表的滴答声彻底消失,周遭再次陷入死寂的静滞。我看着自己的双手慢慢淡化,终于明白,这一次,我再也不会归返人间了,我将永远留在这片没有时间的灰蒙天地里,和那些被吞噬的一切一样,成为永恒死寂里的一抹虚影,再也没有昼夜,没有归期,只剩无尽的虚无,将我彻底包裹,永无宁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