宿舍,第一个晚上。三张床,住三人。一东北长春的“马老”,一贵州铜仁的“光头”。马老不姓马,属马,66年的马,当然是老马了。光头,人家剃胡须,他剃头瓢,精光。马老说毕淑敏请他写过小说的结尾,书名一查,无。光头普通话带着土腔,人比较实在。买了一袋桔子,拿一把给我,吃了一个,失味,时间有点长了。
当晚和久哥拎着行包进来时,马老拿一口东北腔问我,你打呼噜不?要是打呼噜得治。说他睡觉经不得一点惊扰,说抽烟没事。我说我不打呼噜,也不抽烟。见面“杀威棒”,我不惊不惧,都这个年龄了,见惯“风云”,心里平静,与尔不一般见识,因看透而心笑。出来讨生活都不傻,也不一定说这人有多坏。我说烧水,他还拿插板借我用哩。说起这一段,不过是说,出门在外不容易,何必相见与为难。所以说,出门的人应有理解包容心胸。若你心有目标愿望,这些都挫伤不了你。
空调是他们开的,23度,盖被子有点热,不盖又有点凉。一时睡不着,或是白天“睡多了”,东想西想,想些什么呢?且不提。后来不知什么时候自睡着了。

晨五点左右有动静,是铜仁光头那边摸摸索索起床了,接着长春马老发出叮咚巴拉的声响。不一会,六点多,设置的闹钟还没响哩,也只好跟着爬起来。外面还不大亮光,先去厕所。
食堂供应早餐,水煮米丝,味道实在一般,且吃一点填肚子。
第一天安排跟班学习,熟悉环境。上午办了入职,主要两步流程,先体检、填表格,然后办入职。入职主要有两项:签合同,其实是一个形式;办工牌、考勤、预办工资卡(待办)。相比,不比前公司“正规”。且不管,发工资就行。岗位操作并不复杂,但上班时间长,耗下来也不容易。
就此等底层生存生活面貌,让我想起郁达夫在自传文章中写到他的故乡富阳:
“虽则是一个行政中心的县城,可是人家不满三千,商店不过百数;一般居民,全不晓得做什么手工业,或其他新式的生产事业,所靠以度日的,有几家自然是祖遗的一点田产,有几家则专以小房子出租,在吃两元三元一月的租金;而大多数的百姓,却还是既无恒产,又无恒业,没有目的,没有计划,只同蟑螂似的在那里出生,死亡,繁殖下去。
这些蟑螂的密集之区,总不外乎两处地方;一处是三个铜子一碗的茶店,一处是六个铜子一碗的小酒馆。他们在那里从早晨坐起,一直可以坐到晚上上排门的时候;讨论柴米油盐的价格,传播东邻西舍的新闻,为了一点不相干的细事,譬如说吧,甲以为李德泰的煤油只卖三个铜子一提,乙以为是五个铜子两提的话,双方就会争论起来;此外的人,也马上分成甲党或乙党提出证据,互相论辩;弄到后来,也许相打起来,打得头破血流,还不能够解决。
因此,在这么小的一个县城里,茶店酒馆竟也有五六十家之多;于是大部分的蟑螂,就家里可以不备面盆手巾,桌椅板凳,饭锅碗筷等日常用具,而悠悠地生活过去了。”
郁达夫把旧时故乡生活在底层的人们比作“蟑螂”,形象生动。而我所眼见的现实以及于我的生活,也使我觉得,像我们这些流浪在城市的普通打工者,也正如这般蟑螂。尔等蟑螂,少去光鲜大舞台,多混迹于市井街巷一角。相互之间,要么不理不睬,要么互相踩揣小动作,要么背后闲话是非,尽显满腹才华而能事,与为不相干的“煤油价”争论吵闹甚至打得头破血流的蟑螂行貌没有本质区别。也许要聪明些,社会要进步些,但以时代眼光来看,何不是呢?(20260312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