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一会,南知云折返回来,柔声道:“皇后娘娘把陛下接去了,我也让人打扫干净了,咱们出宫去吧。”
陈期注意到南知云说的是咱们,问道:“郡主不是要到下钥之前才走吗?”
南知云笑了笑,说:“皇后娘娘不用我陪了,自然可以早出宫,我已经禀告过皇后娘娘了,咱们走吧。”说着从荷包里拿出两颗莲子糖,塞到陈期的手里,说:“吃颗莲子,定定心。”
红蕊顺势托了托他的手臂,陈期不知觉得就站了起来。三个人出了宫门,宋城驾着马车等在门口,见南知云出来了,迎上前来说:“郡主今日出来的怎么这么早?”说完见后头还跟着陈期,又问:“怎么陈大人也来了?”
南知云摆了摆手,佯怒道:“就你话多,赶紧回家,赶不及吃晚饭了。”
宋城将陈期和南知云扶上了马车,自己和红蕊坐在车辕上。陈期坐好之后,南知云给他拿个两个软枕,柔声道:“你先歇一会吧,别想那么多了,陛下今日不过是喝多酒,你没做错什么。”陈期闻着马车里的味道,脑子又开始发晕,心随着马车的摇晃也安定了下来,眼睛就不由自主的闭了起来。
过了好一会儿,陈期感觉有人推自己,睁眼就看见南知云明媚的笑容,他也忍不住笑了起来。南知云说:“到家了。”
几个人下了车,还是往栖凤阁去。到了栖凤阁,宋清归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们了,宋清归将他们让进屋里去,宋城拉着他耳语了两句,宋清归点了点头,自己也进了屋。
小丫鬟奉了茶来,宋清归端给陈期说:“还是碧荷茶,给子佩醒醒神。”又对南知云说:“郡主一早就出了门,折腾了这大半天,先去梳洗梳洗吧。”
南知云说:“也好,表哥同阿期说说吧。”说完就从小门回房去了。
陈期端起茶杯,一口气喝了大半杯,看向宋清归,眼神里都是彷徨与无助,说:“清归兄。”
宋清归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:“你是不是觉得明日陛下就会下旨贬黜你或者赐死你呢。”陈期听他这么说,心里更是恐慌,看向宋清归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绝望,宋清归继续说:“但是你也要想想,或许明日陛下就会觉得心中有愧赏赐于你呢。”
陈期的眼神里有了一丝的清明,说:“真的会吗?”
宋清归的手还按在他的肩膀,坚定的是说:“为什么不会呢,陛下并非是薄情寡恩的人。”
陈期犹豫了一下,说:“我知晓了陛下的一个秘密。”
宋清归说:“你在陛下的身边时日尚短,你今日知道的事情或许是我们都知道的事情呢。”
陈期的心中豁然开朗,站起身来,对宋清归拜了一拜,说:“多谢清归兄了。”
宋清归微笑着说:“不如我们把上次的残局下完吧。”说完打开门招呼宋城送棋盘进来。
两个人正下着棋,南知云穿了一身浅粉色的家常衣裳,头发照旧是梳成辫子,绑着红色的穗头。进来看见两人在下棋,放下心来,说:“我去厨房看看晚上吃什么,早些吃了饭,咱们一起去看天女表演,去放河灯。”
南知云出去之后,陈期一边下棋一边问:“郡主的马车里熏的什么香,闻着很特别啊。”
宋清归说:“不是熏香,郡主自从云州之变后便不能安枕,夜里时常惊醒,后来陛下就赏赐了安息草,日常制成香饼,马车里的软枕里放的也有安息草,所以闻着和别的不同。”
陈期说:“安息草,是离将军从西域进献来的那种吧,陛下有时午睡的时候也会点一些,闻着也是不一样。”
宋清归说:“陛下用的是离将军进献的成品,郡主用的是用离将军带回来的种子自己种出来的,又配了一些别的香料,子佩要是喜欢走的时候给你带一些。”
陈期摇了摇头,说:“不用了,明日脑袋不知道还在不在,这么难得的东西:不要糟蹋了。”
宋清归手里的棋子落下,说:“唉,这局终归是子佩赢了。”
陈期哈哈一笑,觉得这一天重重的心事终于变得轻了一点。
两人本想再开一局,这时宋城进来通秉三殿下来了 两个人急忙收拾了棋局,刚收拾好,秦华钟就走了进来,也不等两人行礼,径直坐到上首的罗汉床上去了,说:“云儿呢,我是来找她的。”
宋清归一边招呼小丫鬟上茶,一边说:“郡主应该是在厨房,已经着人去请了,殿下稍坐吧。”
秦华钟喝着茶,看着陈期说:“我今日倒是与陈大人格外的有缘啊。”
陈期笑着说:“我与殿下一向有缘。”
秦华钟说:“我听说陛下将赵无尘的名字划了,倒忘了谢你。”
宋清归看了看陈期,说:“那我替郡主谢过子佩吧。”
陈期正要说什么,南知云俏生生的说:“哦,阿期做了什么好事情,你们都要谢他。”
秦华钟站起来一把拉住她,说:“我有事问你,咱们后头去说。”说完拉着南知云就往外走,南知云高声说:“晚饭我都安排好了,阿期这回一定要在吃饭啊。”
宋清归和陈期又坐下闲话了一会儿,宋城就来请他们去清辉堂用饭,两人到了看见南知云和秦华钟已经坐在那里了,南知云冲他俩高兴的摆着手。
两人坐定了位置,宋城进来说:“三殿下身边的暖烟来寻人了。”
南知云说:“让他进来吧,三哥哥从院子里起了一坛酒来,已经打开了,若是让他这么走了我岂不是亏了。”宋城看了看秦华钟,他点了点头。
丫鬟们上着菜,暖烟走进来向众人行礼,然后走到秦华钟身边服侍,南知云看着暖烟说:“我倒是有些时日没见暖烟了,我瞧着都喜欢呀,难过三哥哥日日都离不开你。”
暖烟面上一红,说:“若论容貌才学,满君都城谁能越过宋公子去,奴婢如何能入郡主的眼。”
南知云笑嘻嘻的看着宋清归,欢喜的说:“那倒是,表哥最好了。”
宋清归弹了一下她的额头,说:“说的什么浑话,还没喝酒可就是醉了,今日子佩第一次在咱家吃饭,不好灌他喝酒,你和三殿下要喝酒只怕是要等饭后了,吃完饭我和子佩要出去转转,你们要少喝一些。”
南知云点了点头,小丫鬟们开始递毛巾,布菜摆饭,大家开始安安静静的吃饭,吃完饭漱过了口,宋清归说:“我和子佩出去转转,郡主和三殿下一定要少喝点酒,厨房里有风干的脯子肉,让人打发你们吃。”
南知云冲他摆摆手说:“你们快走吧。”
陈期担心的看了看南知云,暖烟笑着说:“陈大人还是不放心呢。”宋清归拉了拉他的衣袖,说:“由他们去吧,一会儿路上人多了就不好走了。”
宋城陪着他们两人出了门,陈期担忧的说:“真的没问题吗?”
宋清归笑了笑,说:“没事的,郡主从小和三殿下喝酒,原来是一杯就倒,现在是千杯不醉。”
陈期放下心来,接着说:“清归兄,我冒昧一句,令尊也在君都城中,为什么不在令尊府上,反而在郡主府上呢?”
宋清摇了摇手里的扇子,说:“子佩这个问题确实冒犯了但是我可以回答你。我的生母因为生我难产而亡,家父又在军中,我就被托付给姑姑养育,我姑姑是南将军的夫人,所以我和郡主自小相识。后来云州之变,将军和夫人相继亡故,郡主被皇后娘娘接来君都城,我就回了父亲家中。可是我从娘胎里带着恶疾,一到冬日就会发作,父亲照顾不来,那年我差点死过去。郡主在君都城也是放心不下,求皇后娘娘把我接过来。正好陛下恩准郡主开府,索性升了父亲的官,把我们一家都接来君都城,父亲有继母照顾,身子也康健,我就求了郡主和她一起住。再者皇后娘娘拨给郡主服侍的人都是宫中的,虽说是稳妥,可他们哪里知道郡主是爱吃桃还是爱吃杏,身边带的几个小丫头也不顶什么用,皇后娘娘也是怕郡主不欢喜,就应允了我搬过来,彼此有个照应。”
陈期说:“可有一天郡主议下了婚事,清归兄如何自处呢。”
宋清归抬头看了看天上的一轮圆月,说:“到那时我自有我的一番天地,绝没有嫁个妹妹陪送了哥哥的道理。”说完对陈期笑了笑,说:“咱们去放个河灯吧,然后就送你回家。”
说着两个人往沪江边上走去,一边走陈期一边说:“我只是觉得可惜了清归兄这一份才情,坐困于家宅之中。”
宋清归还没说什么,宋城已经面色不愉,只是因为天色已晚,陈期看不出来,宋清归悄悄的拍了一下他的手,说:“子佩身体康健,自然是不明白的,于我而言最重要的事情是活着。”
陈期这时也自觉失言了,说:“清归兄的病可找人医过吗?”
宋清归苦笑了一下,说:“怎么会没医过,我喝过的药渣子只怕能填平了沪江,后来觉得喝不喝药也相差无几,所幸也就不吃了。”说完又看了看陈期,说:“子佩明日还是要找个大夫看一下的。”
陈期点了点,是说话间两人就走到沪江边上,今日是放河灯的日子,有小姑娘在江边叫卖,满江的莲花灯照的沪江分外的明亮,宋城买了几盏河灯交到他们手里,陈期和宋清归将河灯放进沪江里,又默默的祝祷了几句。
两人正准备离开,一个小厮打扮的骑着马疾驰而来,到了近前,勒住了缰绳,翻身下来急急的抓住了宋城,说:“快请表少爷回去看看吧,郡主喝多了就打了一只杯子,划破了手指。”
三人一听面上都是一惊,宋清归拉过小厮,说:“你去送陈大人回府,我和宋城骑马回去。”说完宋城一个箭步就翻到马上,又伸手来拉宋清归,陈期还想说什么,可是他们就已经绝尘而去了,陈期看了看江面上飘荡的莲花灯,默默的叹了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