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雾比往常更浓,浓得像掺了棉絮的白粥,把整条青石板路泡得发涨。踩上去能清晰地感觉到细碎的湿意往鞋底钻,每一步都能听见鞋底与石板摩擦的“吱呀”声,像谁在雾里用钝牙慢慢磨牙。空气里浮动着海腥气和腐烂海藻的酸,吸进肺里带着冰凉的潮,像吞了口掺着沙的海水。
路过老槐树时,看见最粗的那根树杈上挂着片蓝布,被雾浸得沉甸甸的,边角往下耷拉着,风一吹就贴着树干轻轻晃,像块正在渗血的伤口,又像谁遗落在树上的衣角。布面上印着的白花纹已经模糊不清,只能看出是细小的格子,和邮局老太太拿出的蓝布包底色很像。我踮起脚把它摘下来,布面潮湿得能拧出水,攥在手里像团冰凉的海绵,指尖能摸到布纹里嵌着的细沙,硌得人发痒。
老头已经坐在修表铺门口的竹椅上了,竹椅的藤条断了两根,用蓝布条缠着,他一坐上去就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响,像在和他的咳嗽声应和。他怀里抱着个蓝布包,包身鼓鼓囊囊的,包角的补丁用的是种眼熟的碎花布,粉白相间的小花瓣,和阿秀那枚红色发卡的底色很像。他的手指在包上反复摩挲,布面的绒毛被磨得发亮,露出底下的经纬线,像老人手背上暴起的青筋,纵横交错,藏着岁月的痕迹。
“这包,是昨天在后半夜的潮水里摸到的,”他的声音被雾泡得发沉,每个字都带着化不开的潮意,“就在‘海滨三号’的船底,陷在半尺深的淤泥里,我用拐杖戳了半天,才发现是个布包。拉链早就锈死了,我拿回家用煤油泡了半夜,又用螺丝刀撬了好久才撬开,里面……里面有封信。”
我蹲下来仔细看那包,蓝布的颜色比船舷上卡着的那片更深些,像是被海水浸泡得更久,布面上印着细小的白浪花图案,大多已经褪色成了浅灰,只剩靠近包带的地方还顽强地留着点白,像没被潮水冲干净的泡沫,固执地粘在布纹里。拉链的拉头是铜制的,上面刻着个小小的“秀”字,笔画被海水腐蚀得发浅,边缘坑坑洼洼的,却依然能清晰地看出是阿秀的笔迹——她总爱在自己的东西上刻名字,铅笔盒、帆布包、甚至捡来的贝壳,都要刻上“秀”字,说这样物件就不会迷路,总能找到回家的路。
“信是封在牛皮纸信封里的,”老头从怀里掏出信封,边角被他揣得发皱,像片揉过的枯叶,邮票的位置没贴邮票,反而贴着片小小的扇贝,贝壳的凹处盛着点雾水,晶莹剔透的,像滴没干的泪,“没写寄信人地址,收信人是‘城里钟表厂李师傅收’,邮戳是十年前的,盖着‘海滨邮政代办点’的红章,章的边缘有点模糊,和你上次收到的那封信的邮戳很像,只是这个更旧些,红颜色都发暗了。”
信封的封口用浆糊粘得很牢,被海水泡过之后变得硬邦邦的,像块受潮的纸板,边缘翘起,露出里面泛黄的信纸角。我用指甲沿着封口轻轻划开,动作轻得像在拆件易碎的瓷器,生怕稍一用力就会扯破这封在海里躺了十年的信。信纸被潮气浸得发脆,展开时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像枯叶在寒风里摩擦,上面的字迹是用蓝黑墨水写的,大部分已经洇成了模糊的团,墨色发灰,却依然能辨认出开头的“李师傅”三个字,笔画的末端带着点习惯性的上翘,和美院姑娘速写本上的字迹很像,都藏着点没说出口的雀跃。
“阿秀总说,李师傅是她的启蒙老师,”老头把信封凑到鼻尖闻了闻,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,像是闻到了海水的腥气,“她十三岁那年,在邮局的旧书堆里找到本《钟表修理入门》,书里夹着张李师傅的名片,就开始给他写信。李师傅真回信了,还寄来修表的零件,教她怎么组装机芯。”他的手指点在“座钟”两个字上,纸页突然破了个洞,像被谁咬了一口,露出底下竹椅的藤条,“这信里说,她攒够了去城里的路费,想下个月就去钟表厂拜师,还说……还说要带着自己亲手做的座钟当见面礼,那座钟就是供销社现在摆的那台。”
雾里传来木屐敲击石板的声响,“嗒嗒”的,节奏均匀,像在敲碎浓雾。邮局的老太太提着个铁皮饼干盒走来,盒子的漆皮掉了大半,露出里面的铁锈,盒盖的锁上挂着把铜钥匙,走路时晃出细碎的响,像串没上油的风铃。“我刚在邮局整理旧物,听说你们找到了阿秀的包,”她把铁皮盒放在青石板上,盒底的锈迹在雾里泛着暗褐,“这里面是十年前没人领的邮件,有几封是寄给阿秀的,我想着……或许能对上号。”
铁皮盒里铺着层防潮纸,已经发黄发脆,上面摆着三封信,信封都是牛皮纸的,和蓝布包里的那封一模一样,只是更平整些,大概是被防潮纸保护得好。最上面的那封贴着枚海鸥邮票,邮票的边角有点卷曲,邮戳是“城南区”,字迹清晰,收信人写着“海滨供销社转阿秀收”,字迹有力,笔画的起笔处带着点顿,像李师傅的笔迹——阿秀说过,李师傅写“秀”字时,横画总爱顿三下,像敲钟的声音。老太太指着信封右下角的小记号:“你看这画的小钟表,表针指着三点,是李师傅的标记,他寄给阿秀的信都这样,说三点是钟表厂开工的时间,提醒阿秀别偷懒。”
拆开第一封信,信纸的边缘画着个简单的座钟草图,钟摆下面用红铅笔写着“游丝要顺时针拧半圈,不然会走快”,像段没头没尾的教程,字里行间却透着认真。后面跟着句:“厂里新到了批进口机芯,型号是21钻的,等你来就能学,我给你留了套最复杂的,学会了就能修怀表了。”字迹的末尾画着个笑脸,嘴角的弧度很大,像能吞下整颗太阳,把纸页都撑得微微发鼓。
第二封信里夹着片羽毛,是白鹭的,羽尖的白像雪一样,羽轴上还留着李师傅用钢笔写的小字:“这是厂里后院的白鹭掉的,比你们海边的羽毛干净。”信里说:“听说你们那儿台风多,修表时记得把游丝用蜡封好,别让潮气钻进去,机芯受潮就像人感冒,会生病的。我女儿今年七岁了,说想看看海,等她放暑假,我带她去找你,让她跟你学捡贝壳,学怎么在贝壳上刻字。”信纸的背面画着个小女孩的简笔画,扎着羊角辫,手里举着个贝壳,像举着个奖杯,辫子上还系着红丝带,和阿秀的发卡一个颜色。
第三封信最厚,里面裹着张钟表厂的招工表,表格的边缘已经发卷,像被人反复折过又展开,上面的钢笔字迹有些潦草,大概是写得急:“阿秀,厂里招学徒了,我给你报了名,这表你填好寄回来,下个月就能入职。我给你留了宿舍,在三楼靠窗的位置,能看见远处的河,河水也是蓝的,像你们那儿的海,就是没那么多浪。”表格的“特长”栏里,李师傅已经替阿秀填好了“擅长组装座钟,能在贝壳上刻字”,字迹龙飞凤舞,透着股藏不住的骄傲。
老头把三封信按日期排好,纸页在雾里泛着苍白,像三艘搁浅的船,并排停在青石板上。“原来她不是失踪的,”他的声音突然发颤,喉结上下动了动,像是在吞咽什么,“她是要去城里,要去钟表厂,要去……”后面的话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,变成一阵压抑的咳嗽,像被鱼刺卡了喉咙,脸憋得通红,眼角的皱纹里渗出了点湿意,分不清是雾水还是别的。
老太太提着腌海菜的坛子从供销社走来,坛口的白纱布被雾浸得透明,里面的海菜香混着点霉味飘过来,像过期的时光。“别瞎想,”她把坛子重重地放在青石板上,发出“咚”的闷响,震得信封都跳了跳,“要是真去了城里,怎么会不寄信回来?怎么会让包留在船底?”她的手指点着招工表上的“入职日期”,那里被海水泡得发虚,墨色晕成了团,只能勉强看清“七月”两个字,和阿秀失踪的月份一模一样,像个解不开的结。
雾渐渐薄了些,像被谁掀开了层纱,能看见远处的海平面了,像条模糊的灰线,把天和海连在一起。我把蓝布包里的信和铁皮盒里的信并在一起,突然发现阿秀的信纸上画着个小小的座钟,钟摆下面用红铅笔写着“等我回来”,字迹用力得划破了纸;而李师傅最后一封信的末尾,也画着个相同的座钟,钟摆下面写着“等你来”,笔画温柔,像在轻轻招手。两个座钟在晨光里遥遥相对,像场没完成的约定,被海水泡了十年,依然倔强地立在纸上,不肯褪色。
修表铺的落地钟突然“当”地响了一声,震得窗台上的玻璃罐嗡嗡作响,里面的羽毛轻轻颤动,像在应和这声迟到的钟鸣。老头站起身,抱着蓝布包往供销社走,他的瘸腿在雾里陷得更深,每一步都要晃一下,像株被风推着的芦苇,蓝布包在他怀里轻轻撞着,像颗没睡着的心脏在跳。“我要把这些信给张叔看看,”他的声音飘在雾里,像片要沉的纸,“他当年是搜救队的,见过的人多,认得城里来的人,说不定……说不定知道李师傅的下落。”
张叔的石头房里飘出海带汤的香味,混着柴火的烟味,在雾里散得很慢,像条没睡醒的蛇,蜿蜒着钻进鼻孔。他正坐在灶台前的小马扎上补渔网,手指关节肿得像个萝卜,却依然灵活,梭子在网眼里穿来穿去,像条游得飞快的鱼。看见我们手里的信,他手里的梭子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滚到灶膛边,被火星燎了个洞,冒出缕青烟,像根没哭完的烟。
“这信……”张叔的手指摸着阿秀的信纸,突然老泪纵横,浑浊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滴在“李师傅”三个字上,晕开个深色的圈,把字迹泡得更模糊了,“那天我在渔港看见阿秀了,她背着这蓝布包往码头跑,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,像团散开的线。我让她等雾散了再走,海上不安全,她说明天是招工截止日,不能等。还说……还说回来给我带城里的水果糖,说让我尝尝甜是什么味道。”
他从灶膛里掏出个烤得发黑的红薯,用围裙擦了擦,掰开来,里面的瓤是金黄的,冒着热气,像块融化的太阳。“这是阿秀最爱吃的,”他把红薯递给我们,自己留了半块,烫得直搓手,“她说烤红薯的甜,像把阳光揉进了土里,比城里的糖好吃。”红薯的甜混着泪水的咸,在舌尖慢慢漫开,像段又苦又甜的回忆,苦的是没说出口的再见,甜的是没忘记的约定。
往回走时,雾已经散了,阳光把青石板路照得发亮,像铺了层碎银,每块石板都映着天空的蓝。老太太把蓝布包挂在供销社的屋檐下,和贝壳风铃并排,风一吹,布面和贝壳相撞,发出“噗噗”的响,像谁在低声说话,说些没说完的话。老头坐在竹椅上,把阿秀的信和李师傅的信夹进那本《钟表修理入门》里,书脊的裂缝里塞了片从树杈上摘下的蓝布,像给书打了个补丁,让那些失散的故事,终于找到了彼此。
我翻开诗集,在空白页上写下:“有些信注定漂在海上/像有些约定注定等在时光里/蓝布包记得所有的地址/却忘了写回信的日期”。笔尖划过纸页的声响,和落地钟的滴答、贝壳风铃的轻响、蓝布的飘动声混在一起,像首没谱的歌,在阳光里轻轻流淌,流过青石板路,流过滩涂,流进每个人的心里,留下片温柔的潮。
远处的“海滨三号”还陷在滩涂里,船舷的裂缝里卡着的蓝布已经被晒干,在风里轻轻晃动,像面小小的旗,上面印着的白浪花,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,像没被岁月擦掉的微笑。我知道,有些故事不需要答案,就像这封漂了十年的信,就像这只留在船底的包,它们只是想告诉我们:有些思念,永远不会被海水泡烂,永远不会被时光磨平,就像这片海,永远年轻,永远在等,等那些没说出口的再见,等那些没完成的约定,等风把所有的故事,都吹成温柔的潮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