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来常在深夜醒来,而后便再难入睡。
起初是懊恼的。白日的奔波已耗尽了心力,夜里竟还不能安眠,这具肉身仿佛背叛了自己。我数过羊,试过深呼吸,甚至默背过长篇的古文,但意识却像被什么钩住了,固执地悬在清醒与梦境之间。
后来索性起身,披衣坐在窗前。
我的书房朝东,窗外是邻居家的一面白墙,墙上爬着些枯了的藤蔓。在这夜半时分,万物都沉入墨色,唯有那面墙还泛着些微的白,像一张等待落笔的宣纸。
就在这样的夜里,我学会了倾听。
最先听见的总是钟表的滴答声。白日里几乎被忽略的声音,此刻却如此清晰,一下,又一下,不疾不徐,仿佛时间的跫音。这让我想起祖父的老怀表,表壳已经泛黄,但机芯依然精准。小时候,我总爱把耳朵贴在上面,听那规律的响动。祖父说,这表比他年纪还大,见证过战乱,也见证过新生。“时间啊,”他摸着我的头说,“是最公平的,给每个人的都一样。”
可我们真的拥有时间吗?还是说,我们只是时间的过客?
思绪正飘远时,另一种声音加入了——是书页翻动的声音。不是真的有人在翻书,是夜风穿过半开的窗缝,拂过书架上那些竖排的书脊,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。这声音让我想起古籍书店里,老掌柜用毛刷轻轻拂去书尘的动作,那么细致,那么虔诚。
我的目光落在书架最上层那套《庄子》上。书是线装的,纸已发黄,但保存得很好。那是外公的遗物。记得他晚年最爱在午后读《庄子》,阳光透过竹帘,在他花白的须发间跳跃。他说:“世人皆求有用,庄子却说无用之用是为大用。你看这屋檐下的空地,正因为空,才能让人驻足;你看那器皿中的虚空,正因为空,才能盛物。”
那时我不懂,现在似乎明白了一些。这失眠的夜,不正是生命中的“虚空”吗?正因为醒着,才有了这独处的时光,这才听见了时间的声音,想起了逝去的亲人,思考着存在的意义。
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,悠长而苍凉。这声音穿过沉睡的城市,像一根无形的线,把无数不眠的灵魂串联起来。我想起那些在深夜工作的人——医院的守夜护士,报社的校稿编辑,面包房的糕点师傅,还有开着出租车穿梭在街巷的司机。我们素不相识,却在同一个夜里醒着,各自完成着生命的功课。
夜色最浓时,连风声都静止了。这时,另一种更细微的声音浮现出来——那是自己的心跳,平稳而有力。这具曾被我认为“背叛”了我的身体,其实一直在忠诚地运作着:心脏跳动,肺部呼吸,血液流淌。我们总是向外寻求,却忘了最该倾听的,是内在的声音。
天光微熹时,声音又丰富起来。早起的鸟儿开始啁啾,送奶工的电动车发出嗡嗡声,邻家的老人开始在阳台上打太极,衣袂带风的声音轻柔如叹息。
我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这些夜晚的清醒,或许不是失眠,而是另一种形式的苏醒。在万籁俱寂中,我们卸下了白日的面具,不必再扮演某个角色,不必再应付各种关系。这一刻,我只是我,一个在深夜独坐、静静聆听的人。
就像古人说的“三省吾身”,这深夜的时光,何尝不是现代人的自省时刻?我们在喧嚣中迷失的,要在寂静中找回;在白日遗忘的,要在夜里记起。
晨光渐渐染白窗纸,新的一天就要开始。我知道,今夜我可能还会醒来,但不再焦虑,不再抗拒。我会继续坐在窗前,听风,听心跳,听时间流过,听生命本身的声音。
这或许就是“无用之用”的真谛——那些看似浪费的、虚度的时光,恰恰是生命最珍贵的留白。正是在这样的留白里,我们才真正听见了自己,遇见了自己。
而遇见自己,或许就是所有哲思的起点,也是终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