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商业的困惑》第二部花塘童话 十八 二十年与两年

张雨风一大早起来,通常都会先打开电视看NBC新闻。而且,她还把音量开到响彻房间。张雨风是一边洗漱一边听着新闻播报,她要通过国外的疫情状况来决定厂里的生产节奏。从每天NBC的新闻上,她了解到外面很多国家已经陷入了绝望的混乱。

国内目前已经形成了一套常态化的疫情防控措施,一旦发现感染者就小范围封控,把感染源送到方舱医院隔离治疗。其余可能的接触者居家自我隔离一段时间,没再出现新增感染就解除封控。然而,张雨风在美国生活了多年,她太了解外国那套德行。政客要选票,不要担当。民众要个人自由,不管别人死活。国内这套有效的防疫手段在国外却行不通。

这个月,国外的订单量已经完全压过国内,但是,从刚才听到的新闻上看,国外的疫情还在扩散,感染人数还是有增无减。现在厂里已经新增了一条生产线,而且,工人也是两班倒连轴转,张雨风也累个半死。国外再这样胡闹下去,她装了核能也扛不住。

今天是星期天。张雨风没打算回厂里,她只是打了几通电话到厂里安排了一下工作。雨风一会要去高铁站,坐动车去穂州。前两天,大哥张海风来香山找她搬救兵。张雨风早就心中有数,她预判大哥迟早都要来找她做外交大使,去与现嫂子萧潇和前嫂子暄妍,斡旋凝凝与她生母夏烟岚相认的事。

张雨风出了小区坐上网约车,就直奔香山高铁站。张雨风知道,侄女烟凝是大哥张海风与夏烟岚未婚所生。女儿才几个月,夏烟岚就与大哥分手,从始杳无音讯。二十年了,烟凝基本上是由后妈萧潇带大。现在夏烟岚突然回来要与女儿烟凝相认,萧潇自然会强烈反对。而暄妍的反对肯定是与那个多情的大哥有关。张雨风虽然所知不多,但是,她大概也能猜到,暄妍当年与夏烟岚是情敌,互有怨恨。她肯定不想白手送夏烟岚一个女儿。大哥张海风是这场女儿争夺战里面最尴尬的人。大哥本来在家里就弱势,没什么话语权。加上这个麻烦也是他多情惹出来的祸,他带“罪”之身自然不敢乱说话。

香山的高铁站是个小站,人不是很多。张雨风过了安检测体温一套流程后,走进了候车厅找了个位置坐下来。她知道这次“出访”任务艰巨,一路都在思考如何破局。张雨风很明白,大哥张海风是很想给女儿烟凝一个交代,让烟凝与生母夏烟岚相认。无奈萧潇反对,林暄妍从旁推波助澜。大哥在她们面前连夏天都不敢说出“夏”字,只能说“热”天。你喂他豹子胆他也不敢去触碰这个话题。此外,大哥的“案底”还没洗干净,时不时还被拿出来作反省检讨的铁证。如果被萧潇和林暄妍怀疑大哥有与夏烟岚旧情复燃的苗头,那他将会被新旧账一起清算。这二十年“忍辱负重”的洗白算是白洗。

张雨风已经跟萧潇约好到穂州高铁站接她,然后中午一起吃饭。张雨风在与萧潇通电话的时候,从萧潇的语气中听出来,萧潇以为张雨风是与她立场一致,共同反对凝凝与夏烟岚相认。萧潇不知道,张雨风已经见过夏烟岚,她还作为中间人帮大哥与夏烟岚建立了联系,让他们见上面。张雨风自嘲,其实她算是被夏烟岚成功“策反”,与大哥“同流合污”跟夏烟岚“暗通款曲”。

张雨风愿意做这个斡旋人首先她认同大哥张海风的想法。除非夏烟岚今生不再出现,否则,她与烟凝这种血缘关系不应该被砍断。她们母女必然要相认。至于认了以后,夏烟岚会不会把女儿要回去那是另一码事。法律上,烟凝是属于大哥和萧潇。张雨风觉得,现嫂萧潇相对还是比较知书达理好说话。前嫂暄妍可能比较油盐不进。因为,林暄妍对夏烟岚的怨恨是非理性的,这种情感敌对有时候是不可理喻。

萧潇今天放假。下午本来有一场大学生吉他弹唱比赛的初赛,她要去做评委。昨晚小姑雨风突然来电话,说今天过来穂州约她吃午饭。萧潇马上向组委会推掉了评委工作。因为,关系到女儿的头等大事,一切都要让路。萧潇现在对张海风已经不抱希望,那个蠢人万一见了老情人,说不准早就摇起了白旗,甚至把女儿作为纳降的献礼。萧潇想跟雨风协调一致态度,坚决反对烟凝与夏烟岚相认。而且,烟凝跟雨风谈得来,比较听这个姑姑的话。争取了雨风,基本上就形成了统一战线。

萧潇开车的风格与她温良贤惠的形象格格不入。她居然是开一辆路面上都少见的手动挡车。而且,萧潇车技娴熟,加速凌厉,控制精准。在路上左穿右插十分彪悍,完全颠覆了女司机的印象。萧潇一进入接客停车场,就看到雨风在边上等候,她向雨风闪了一下大灯,张雨风就快步过来上了车。

“嗨,雨风。你哥说你最近忙得像陀螺,今天怎么又有空跑过来呢?你不来我也打算抽个时间去香山找你。”萧潇一边挂挡扭头看着左边出车,一边问雨风。

张雨风说:“是啊,外国那帮骗选票的烂政客算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。不过也把我们累成狗。不然,我早就过来找你了。”

萧潇出了停车场。她放下头上的太阳镜,一个加速挂上三挡说:“我们早应该碰一下。你看过那张照片,夏烟岚现在成了凝凝的老师。这事有点麻烦。”

张雨风坦率地说:“何止是老师,她现在把凝凝哄得挺好的呢。凝凝已经带她来过中山玩啦,还约我喝过茶。”

萧潇大惊,差点踩了一脚急刹车。她一边重新加速一边问:“什么?凝凝带她到中山找过你?什么时候啊?”

张雨风说:“上个月吧,具体那一天忘了。不过你先别担心,我觉得她们好像还不知道是母女关系。起码凝凝不知道。”

萧潇忧心地说:“你哥也是这样说。不过,她们处久了,迟早都会知道。我们得想好怎么办。”

张雨风也说:“是啊,所以我再忙也得抽时间过来跟你商量一下。我哥前两天过来,我正忙得头上冒烟,还没跟他聊这件事。我想先跟你对一下表。他是什么态度?”这个斡旋大使撒了个谎。

萧潇轻蔑地说:“他能有什么态度。他那德行,我看他早就想献女修好。他不叫张海风,应该叫张伯伦。就会绥靖。”

萧潇说完就刚好冲上了城市快速道路。她又一脚油门,狠狠地挂上五挡,把并行的车都甩在身后。

老广爱喝茶天下皆知。美其名曰“喝茶”,“茶”只是个装饰,配“茶”的点心才是核心。五花八门,种类繁多的点心,是老广对吃的极致追求的又一佐证。如此多姿多彩的食品本应该是盛产肥胖人士的土壤,然而,大多数老广的身材却像是“不足温饱”,这简直又是天下奇闻。

萧潇和张雨风,姑嫂两人来到了一家整天都供应茶点的、叫“虾饺仔”的餐厅。周日喝茶的地方通常都是人满为患,两人等了一会才轮上了位置。张雨风在烫杯泡茶,萧潇就在扫码点餐。餐点好,茶也刚泡上。

萧潇从包里拿出一个像杯子大小的玻璃瓶说:“我喝这个,里面泡了养颜的补品,加点开水就好了。”她一边往里面加开水一边问:“你见过夏烟岚有没有跟你哥说?你觉得那个人怎么样?”

张雨风说:“我还没跟我哥说,不想被他问这问那。那个人吧……理性,冷静,有点高傲,不易亲近。不是那种七情上脸的性情中人。”

萧潇认同说:“对对对,你的评价太精准了。我在二十年前她跟你哥拍拖的时候见过,不过,没打过交道。她给我的印象也是这样。”

张雨风说:“这种人是比较难缠,她太理性了,有自己的价值观。不是动之以情,晓之以理可以说服的。”

这时候茶点陆续上桌,萧潇招呼张雨风说:“快吃吧,中午了,边吃边说。现在还好,她们俩暂时还不知道。”

张雨风拿起筷子,却没夹点心。她好像若有所思说:“我感觉不是,是凝凝还不知道,她好像是知道。”

萧潇疑惑地问:“不会吧,她如果知道凝凝是她女儿,为什么不跟凝凝说?”

张雨风说:“这就是我觉得她难缠,也是我没想明白的地方。你想一下,凝凝如果要证实她是生母,除了验DNA就只能问我们。她不一样,她只要查一下凝凝的档案就知道了,档案会有我哥。”

萧潇恍然大悟,她紧张地问:“你觉得她查过了吗?她有跟你暗示吗?”

张雨风说:“她没有特别的暗示。不过你想想,她跟凝凝是从穂州去香山的。为什么她在穂州没见你们,却跑到香山来见我。”她放下筷子,喝了口茶继续说:“因为她不敢见你们,她不知道你们会有什么反应。见我她无所谓,她知道我没见过她。”

萧潇惊愕地说:“你的意思是,她是有意避开我和你哥,她是知道凝凝是她女儿。”

张雨风说:“是的,我觉得她是知道的。至于为什么她不跟凝凝说,可能是有她的考虑。”

萧潇也放下了筷子,她一脸懊丧说:“她有什么考虑?你觉得她想怎么样?这个女人太有心机了。” 点心好像变得无味。

张雨风一副沉思的样子说:“我觉得她想找我哥,她想我哥帮她与凝凝相认。”

萧潇恼怒地说:“她休想。我不会同意的。你会同意吗?我们就这么一个女儿,她从来没尽过母亲的责任,我不会把凝凝给她的。”

张雨风说:“凝凝肯定不会给她。不过,我觉得这件事得分两个层面去看。相认是一码事,把凝凝给她是另一码事。”

张雨风仿佛洞察一切,又拿起筷子吃着点心,边吃边说:“凝凝现在天天跟她在一起,如果我们阻止她们相认,她就会告诉凝凝。凝凝必然会问我们,那我们要怎么说?是、还是不是?那如果我们说不是,万一她拉凝凝一起去验了DNA,那我们就麻烦了。凝凝会认为我们瞒着她,不让她找回生母。凝凝会恨我们,我们就等于拱手把凝凝送给她。”

萧潇是个直觉很强,反应很快的人。她一听就马上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。她紧张地问:“那怎么办?如果万一凝凝问我们,我们就只能给她们相认吗?”

张雨风说:“我感觉,她现在绕开凝凝想找大哥谈就是这个意思。与其被动让凝凝问我们,倒不如我们主动帮她们相认,我们也算帮凝凝找回生母。她认了又能怎么样?法律上凝凝还是我们的。”

萧潇眼含泪光,忧心地说:“我就担心,凝凝一直想找她生母,万一认了,凝凝会回她亲妈身边。”

张雨风笑着宽慰萧潇说:“嫂子你别担心啦。你不觉得,凝凝虽然样子像夏烟岚,但她的个性更像我哥。聪明懂事,重情重义。凝凝大不了就剩两年大学,你难道二十年的养育之恩、还比不上夏烟岚跟她相处两年?”

萧潇听雨风这样一说,也觉得有点道理。她稍稍放下了担忧和紧张说:“听你这样说,我才觉得有点放心,凝凝的确乖巧懂事。唉,我就说你哥,干嘛让凝凝去外地读书。她一离开我的视线心里就不踏实。”

张雨风又挂上狠人的面孔说:“凝凝感性,夏烟岚太理性。我觉得她会像她爸一样,跟她亲妈搞不到一块。”

狠人说话就是不一样,像是谶言。

张雨风与嫂子萧潇分开之后,她又要赶往下一场约会,去阅江新城找林暄妍。前嫂林暄妍虽然在烟凝认亲这件事上并没有决定性的话语权,然而,林暄妍却是这个关系复杂,没有完整血缘的“一家人” 最重要的粘合剂。如果林暄妍不舒心,搞不好,这个由四个家庭组成的“一家人”就散了。所以,这是张雨风再难也要找到说服林暄妍接受的理由。

张雨风是看着林暄妍与大哥张海风当年拍拖,结婚,生子全流程,而且,大家都是比较传统的老广,相对来说她与林暄妍说话会更熟络,更没有禁忌。林暄妍除非不在阅江新城,否则,她约人、人约她,都定在鹦鹉茶餐厅。而且,她永远都固定坐在靠窗那排位置。张雨风还没走进餐厅,就从外面玻璃看到了林暄妍。自去年中秋之后,张雨风快接近一年没见过林暄妍了。林暄妍看起来已经不像去年那样忧心忡忡。张雨风进了餐厅,林暄妍就向她招手。

张雨风坐到林暄妍对面说:“妍姐,快一年没见了。又看到你明朗的笑。”

林暄妍爽朗地大笑说:“帮你叫了杯‘嫁个cheap佬’,你还是忙得像打不死吗?”(“嫁个cheap佬”是唐人街对“卡布奇诺”的叫法,抽陀螺在粤语叫“打不死”)

张雨风说:“是啊,我觉得我现在像在做军火,支援外国那帮‘自由战士’跟新冠打仗。”

林暄妍大笑说:“我看新闻啦,那帮鬼佬真是脑子有病。哈哈哈……也好,他们不发神经还不好赚他们钱。”

张雨风说:“我在国外生活过,他们没办法防的,个个都自由散漫。”她喝了口咖啡,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事说:“哦,对了,可能就是因为外面太乱了,夏烟岚不敢回美国,跟着凝凝跑来中山玩了。”她跟林暄妍说事可以不用掩饰。

林暄妍瞪大眼睛问:“那个女人已经跟凝凝混得那么熟了?她跑去中山想干什么?”

张雨风直接开牌说:“她找我了,想约我哥。我还没想好帮不帮她约。”能“叛变”的人都能装。

林暄妍恍然说:“她不敢通过凝凝找那个蠢人,所以就绕到你那边。她知道你跟她无冤无仇。” 她说起夏烟岚就恨意上脑。她又问:“你怎么打算?跟那个蠢人说了吗?”

张雨风装着不屑地说:“没说,我不得罪萧潇就得罪凝凝,这是件两头都不讨好的事。”

林暄妍大惑不解地问:“你怎么会得罪凝凝呢?你不能帮她约,不能让她把凝凝认回去。”

张雨风叹了口气,一副苦恼的样子说:“唉,你用脚趾头想一下就明白了,她跑来香山找我,让我帮她约我哥,她肯定已经知道凝凝是她女儿啦。”

林暄妍醒悟道:“哦,对喔。这个女人真不能小看。你不帮她约她又能怎么办?”

张雨风懊恼地说:“她就是想我不帮她约,她会告诉凝凝。凝凝肯定会问她爸,我哥说是,我就是隐瞒。我哥如果说不是,万一她拉了凝凝去验DNA,凝凝就觉得我们都是蛇鼠一窝蒙骗她,不让她认亲妈。”

林暄妍在咀嚼张雨风的话,她神情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。她认为肯定是夏烟岚计算好的,这样一波操作就把所有人都装了进去,烟凝就稳稳地投向她。林暄妍现在已经不是同不同意的问题,她要考虑怎么样帮这个前小姑子解围。

林暄妍愤恨地说:“这个女人绝对干得出来。当年张海风那个蠢人就是这样被她套住的。你现在想怎么办?”

张雨风若有所思说:“我有个问题一直没想通。凝凝才三个月,夏烟岚就和我哥分手,而且一去不回。你也生过孩子,你能做得出来吗?”

林暄妍鄙视地说:“这么狠、这么绝的事我们怎么做能得出来?就那个蠢人瞎了眼,帮人家养了二十年女儿。现在人家又回来要回去。”

张雨风疑惑地说:“既然她走得那么决绝,肯定不是因为一时生气。那为什么还要把女儿生下来呢?她当年跟我哥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
林暄妍说:“这事得问你哥才知道。我猜吧……夏烟岚可能跟你哥有些什么约定或者交易。”

张雨风也严肃地说:“如果她跟我哥真有承诺或者交易,那我帮她约之前就要跟她说清楚。我们让她认回女儿只是给凝凝一个交代,她夏烟岚不能把女儿要回去。”

林暄妍忿忿不平地叹了口气说:“唉!哪个女人那会守什么承诺?那个蠢人一见到她又会被她拿捏。你哥就是这个命。你看我是一米七,萧潇是一米六九。夏烟岚跟凝凝一样高,应该有一米七二。那个蠢人对这种高高的女人,比对新冠更没抵抗力。”

张雨风又带上狠人的面具说:“我赌的不是我哥,我赌的是凝凝。凝凝的个性像她爸,夏烟岚不一定能拿捏住她。”

离开了鹦鹉餐厅,张雨风一时间有点感慨。她觉得大哥张海风这辈子虽然命途多舛,但是,命运给了他刁难,却又给了他赏赐。与大哥命运有交集的三个女人虽然性情各异,前嫂暄妍是那种相夫教子的传统闺秀。现嫂萧潇是一个艺术气质的感性佳人。凝凝的生母夏烟岚又是优雅知性的时尚审美。她们却都是一等一女性的范本。这个世界什么都有代价,大哥被天意针对可能是一种宿命的平衡。

林暄妍和张雨风别过,就离开了鹦鹉餐厅。张雨风刚才的追问,触碰了林暄妍不堪回首的往事。当年她和张海风、夏烟岚三个人都被那段扭曲的情感撕扯得身心疲惫,伤痕累累。林暄妍知道,张海风如果狠下心来,他当时完全可以带着夏烟岚去往美国,从此天各一方。就是因为张海风无法放下她们母子俩。最终的结局令人唏嘘,三个人都各自带着伤痛和遗憾分道扬镳。夏烟岚另嫁他人去了美国。她林暄妍也带着儿子和现在的老公结婚另组家庭。张海风却从此回到大陆,独自带着女儿烟凝生活,直到几年后遇到了萧潇。张烟凝虽然是夏烟岚所生,但是,林暄妍觉得烟凝没见过妈妈,从小就失去母爱,皆因那段伤痛而起。她每次见到烟凝总有一丝丝说不出的愧疚。

林暄妍到菜市场买了菜,然后,回到家里开始晚餐的准备。自从搬过来阅江新城之后,因为当时这里远离市区,交通不便。加上儿子张高辰也随她迁到小区里面上幼儿园、读小学。林暄妍不得不陪伴接送年幼的儿子,所以,她就辞去了城里的工作。人生就是这样,一步跟不上就步步跟不上。脱离工作时间一久,就回不去了。从此之后,除了一些零散的居家工作之外,林暄妍已经有二十多年没有正式上班了。她把前半生所有的精力,都放在了老公和一对儿女身上。她现在回想起来也不知道是错是对。

林暄妍把车停在家那栋楼的下面。儿子张高辰从几岁就住进来阅江新城,直到现在结婚生子快三十年了。她的车已经换到第三辆,现在这辆车也开了有十年。然而,里程表显示才六万多公里,平均每年也就六千公里出头。车已旧了,里程还“新”。阅江新城太大了,没车不方便,有车林暄妍也跑不远。她几十年都被紧紧地困在这个家。

电梯在慢慢地爬升。从刚住进来时候的一楼两房一厅小洋房,到换成现在十楼的四房两厅两卫。却如同鸟笼换大了,挂得更高了。然而,蓝天白云永远只是看得见的奢望。

林暄妍用钥匙打开了家里厚厚的两道门,回到家里,也就回到了现实。老公做完手术之后,尽管她悉心照料,但是,身体还是时好时坏,没法回到从前的健康。以至于连起来帮她开门也成了当天家里兴奋的谈资。做完化疗已经又过了四五个月,康复像是在原始森林里面探索前行,看不到远方,看不到尽头。林暄妍放下肉菜,她惯例会先去房间里看一下老公。老公艰难地抬眼看了看她,虚弱地说了一句:“回来了。”就闭上眼睛。仿佛多说一句都会耗损这几天修炼回来的功力。

林暄妍退出房间回到了厨房,这里是她的领地,她就是这个家的总厨。女儿要吃饭,老公康复需要营养炖汤,一日三餐都是靠她来张罗。林暄妍现在感到最难的是,自从老公病倒失去工作以后,家里没有任何收入。张海风帮她买的那套香山的大房子抵押给了堂哥,借回来的钱帮老公做完手术和化疗,已经所剩无几。

林暄妍一边切肉洗菜张罗着晚饭,她一边抽空发了一个微信给女儿苏晴晴,让她早点回来吃饭,晚饭后送她回学校。女儿苏晴晴刚刚考上大学,她艰难地凑出一笔学费才交上。现在,又快到山穷水尽了。除了孝顺的儿子张高辰、每个月挤出的一点接济之外,她毫无办法。孙子刚过了元宵不久就出生,儿子也有儿子要养。林暄妍不想让儿子为自己承受太大的压力。

最令林暄妍绝望的是虽然家里没有了收入,但是,她还有房有车,她不能去申请贫困补助。林暄妍感觉像是在命运的旋涡里往下转。她现在唯一的希望是那个没有完整血缘的“一家人”,它用亲情维持住家人的信念。特别是那个令她痛苦、痛心、痛恨、痛惜的蠢人,会不会像当年不忍心抛下她们母子一样,再次给她生活的希望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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