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九)去也匆匆
在这水闸工地,林风得到意想不到的乐趣。
比如清晨的日出,别以为原来就是在农村插队,这不是看得多了。其实完全不同,在高高的大堤上,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湖水,苇荡的轻摇,渔船的远影,太阳跃出水面那一刻的精彩,天际和水面色彩的变幻,震撼人心的万道霞光,这些,林风都从未领略过。
还有那大堤上晚风中的漫步,可以充分享受一番舒畅的孤独,以及领略无边旷野的神秘和静美。
林风心想,即使这也许只是短暂的时光,也是一种小小的幸福。
黄英不断地说:“这一阵蛮开心的。”
小严说:“我也是。”
林风没有说。但他在心里说:我也蛮开心的呀。
闸塘里的工作依旧。林风一会儿爬上大拖拉机压压土,一会儿扯起喉咙吆喝着打打夯,有时帮着黄英去买菜,特别是去渔船上买鱼,看着渔民们撒出的渔网那优美弧线,看着鱼鹰在船舷边欢腾地出没,那一道道风景,有点象童话世界。
林风依然没有固定的岗位,但老所长告诉他,等到闸基土层处理结束,正式开工建闸,事情就多了。先悠着点吧,马上就要忙了。林风也没有期待,觉得顺其自然蛮好。
只是,这一段可以说是相对悠闲的日子,突然就结束了。
那是个初夏的晚上,林风依旧在大堤上散步。见黄英闷闷地走过来,却没有平时的欢快。
林风知道她藏不住话的,便等着她开口。黄英叹了口气,说:“真不想说,可还是要告诉你,你马上要被调走了。”
林风很意外,忙问道:“你怎么知道?”
黄英说:“在老所长那里听到了电话,是赵局长打来的。赵局长要借一个机工回去用几天。局里添了辆吉普车,把原来开大拖拉机的孔师傅调去开吉普了。他原来在部队是汽车兵。”
“局里要大拖拉机干什么?”林风问。
“有些事情一直没有和你谈到过。局里有一台大拖拉机是搞运输的,配备在储运站,就是大家说的河东仓库。”
“河东仓库?”
“嗯,是局里的一个大仓库,在大运河东面。主要是存放物资及防汛器材,比如木材、毛竹、煤炭、柴油,还有些五金机械等等。局里还有三个船队,也停在那里。”
黄英又说:“我们闸上的物资补充一般是水运过来。所以你一直并未见到过局里的大拖拉机。”
林风继续默默地听着。
黄英接着说:“情况就是这样的呀。然后老所长就说了:老林工的儿子不是会开拖拉机吗?借给你好了。赵局长当时就乐了:有这回事?那还借什么借,调回来吧!嗯,电话清清楚楚,我全听到了。”
林风明白了。但消息有点突然,完全出乎他的意料。
黄英也沉默下来。
一阵阵清凉的晚风轻轻地吹过,四野里不时响起一声鸟鸣。月亮魔术般地把眼前的一切镀上一层银辉。林风觉得有点恍惚。
黄英忍不住又说:
“你肯定要去的!明天老所长就会通知你。而且,那个岗位可是局里重要的岗位。”
林风简短地说:“是的,我愿意去。”
第二天,林风又一次走在了大堤上。黄英和严启芬说去公道买点东西,顺便也送送林风。
林风起初有点意外,然后自然是高兴的。这一个岗位非常适合自己,前不久在上海学的那些技能全可以用上了。林风知道,开拖拉机不难,而柴油机的保养,维修,常见故障的排除,自己下了不少功夫呢!
黄英和严启芬也在边走边想心事。黄英明白,那个河东仓库本也是她的目标,能够到那里工作,就可以和小曾在一起了。而且努力一下,不难办到。但她现在想再陪陪老所长,人不能忘本。
严启芬却是茫无头绪。自己无一技之长,又没有黄英的泼辣能干,虽是已请了小房再托人去局里说一说,至今还没有下文。她知道黄英也是要走的,心里更是没着没落。
这一路,大家走得就有些沉闷。
林风拍拍手,“今天不对呀,怎么一个个闷闷的。来,我们唱首歌:红河谷,我前几天才教你们的。”
于是,歌声响起来了:
人们说你就要离开家乡,
我们将怀念你的微笑,
你的眼睛比太阳更明亮,
照耀在我们心上……
歌声很动听,很深情,很缠绵,那里面有三个年轻人的思绪和惆怅。
到了公道,在何惠的小店吃了午饭,大家随便聊聊,也就准备分手了。
何惠始终觉得很突然,这不刚来闸上么,又要走了。临别的时候,她紧紧拉着林风的手,眼睛又湿润了。
林风笑笑:“何姐,我会来看你!有什么难处,捎个信……”
林风又望向黄英和严启芬,“我们会常见面的,大家保重!”……
第二天一早,去局里取了介绍信,林风出发去河东仓库。路线很简单,从跃进桥出城一直走,过扬州大桥,第一个岔口左转,再走一公里左右就到了。
这个距离不算回事。文革后期,林风和伙伴们每天去大运河游泳,风雨无阻,可都是步行。而且,基本上可以搭到便车,那就是一路上总能看到的的手扶拖拉机,跑两步一跃而上,侧身坐在拖斗的边上。
今天林风也不例外。跃上一个小手扶,过了大桥,轻轻跃下。
左转后,实际上就是大运河的大堤。是土路,还算平坦,林风轻快地向前走。
路的左边是一个又一个的码头。右边先经过一片林场,然后是一片工棚似的建筑,门口的牌子上写着“邗江物资局煤炭站”。再往前走不多远,是一片预制场。各种各样的水泥管,水泥板,水泥柱平铺在场地上。前面又是一大片工棚似的建筑。
林风心想,目的地应该到了。
林风走过去,就看到了“邗江水利局储运站”的牌子。走进院内,有一排整齐的砖瓦平房。其它的,则全是筒易房舍,不过显得挺结实的。
奇怪的是,一个人也没有,只有一辆崭新的吉普车和一辆三轮摩托停在院中。
林风狐疑地退出大门,就注意到河边的码头上有好多的人呢,闹哄哄的。还有一列船停靠在码头上。
走过去一看,赵局长依稀是认识的。其他的人基本上是生面孔。大家焦躁地七嘴八舌。而他们的焦点,林风也看到了,是河边船上的一台大拖拉机。船弦到码头搭着两条厚重的跳板,跳板的中段已用空柴油桶垫实。林风知道了,这是要把拖拉机开上岸。他知道这件事不怎么容易。
一个四方脸的穿着旧军装的年轻人正局促不安地站在那。赵局长很焦急地不断问他:“现在可以上去开了吗?嗯,你看,还有什么不牢靠的……”
另一个中年微胖的人接着说:“孔师傅,要抓紧了!船队不能耽搁了,瓜洲那边急等着石头呢!这江堤防汛……”
孔师傅看着面前的跳板,目光呆呆的,脸涨得通红,太阳穴上的筋在跳动。
赵局长反复地问:“应该可以开了吗?”
孔师傅嗫嚅着:“这个,应该是可以的……但是,我没有把握……这个,恐怕不行。”
“你就正常上去开,你说应该可以,怎么又不行!”赵局长也急得一头汗。
孔师傅只是发呆。满头的大汗直淌。
一个黑红脸的瘦精精的工人不满地说:“有什么好怕的,我要是会开……”
“秦蛮子,不要添乱!”赵局长说他一句,又回过头向那个微胖的中年人说:“也不怪小孔,他心里露怯,不敢开,就开不上来。老张啊,看看还能不能找个人来开呢?”
林风就知道了,这个中年人就是局里后勤组的张组长。他听黄英说过,别看只是后勤组组长,则是局里的三号人物。
张组长摇摇头,“前面起重队、林场、煤炭站,电话都打过了,没找到人。”
赵局长眉头拧在一起,默默地注视着那船上的拖拉机。
林风不由得穿过人丛,走到前面去。他向赵局长微微鞠了个躬,说:“我能开上来。”
赵局长有点茫然地收回目光,“你说什么?你能开上来?你是?”
“我是林风。昨天从赤岸套闸工地来的。”
“噢,知道了,是小林啊。怎么?你说你能把这大家伙开上来?”赵局长微微诧异。
“我能。”
林风简单地回答后就走向跳板。
是一辆深绿色的“上海--45”。后轮足有胸口这么高。这种型号,林风在上海开过。
他知道拖拉机停久了该怎么发动。这种老师傅一般并不传授而书本上似是而非的技能,会难倒好多人。林风走过去,捏住手油泵的摇臂反复揿压,把柴油泵上来。然后坐上驾驶座,挂空档,拉好手闸。反复踩几脚油门。旋转电启动小手柄,同时用脚一点油门。“轰”的一声,拖拉机轰响起来。
岸上一片叫好声。林风也很满意,他知道,最后的一脚油门如掌握不好,往往就要费很多周折。
机器轰鸣着,震颤着,林风的全身也感受到了一种愉悦。
机器的声音渐渐均匀而欢快。林风操纵着拖拉机,在窄小的船甲板上,几个灵巧的前进倒退,拖拉机已调整到正对着两条跳板。跳板的间距刚刚好,看来是经过了精确的测量。
林风挂了空档,拉好手闸,下了拖拉机。他对自己说,一点都不能大意噢!
他看了看船头船尾的两道缆绳,大声喊,“请安排人把缆绳看紧!”
然后又指着跳板半中腰垫着空汽油桶的地方,喊道:“请下去几个人,一定不能让油桶移动。”
随着林风的喊声,秦蛮子第一个跑上跳板,下到水中。又有几个人陆续跳下去。此时又见一个女子也跳下水去。谢蛮子喊起来:“黑牡丹,要你来凑热闹吗?”
那女的笑骂道:“瘦猴,你还没有我力气大呢!”岸上一片哄笑。紧张的气氛也稍稍冲淡了些。
林风又爬上拖拉机,把油门怠速调大一些,以防熄火。又把手闸锁定到半制动状态,增加车辆的稳定。他笑着向水中的秦蛮子等人挥挥手,喊道:“请相信,我决不会碰到你们!”
秦蛮子等人也只回应了一声:“嗯……好。”他们其实有点紧张。
林风挂上低速档,加大了油门,轻轻扶着方向盘。拖拉机缓缓开上了跳板。跳板微微下沉着,船也有些起伏,可是,很平稳,很顺畅,似乎本来就是件容易的事。拖拉机缓缓地不一会就已经驶上了码头。
人群中一阵欢呼。赵局长和张组长走到拖拉机前,一脸笑容。
张组长说:“会者不难啊。”
赵局长摇摇头,“说对了一半。技术娴熟,操作规范,肯定是需要的。更重要的是胆大心细,一丝不苟。嗯,小林,你不错!”
张组长又过来叮嘱林风,马上把拖拉机开到后院就可以了。拖拉机是帮别人运回来的,会有人来提走。
一群年轻人也涌到拖拉机面前来。叽叽喳喳地问:“也是知青吧?”林风点点头。
“噢!我们的队伍又壮大了!”大家七嘴八舌。
林风知道这些肯定全是知青了。也觉得很开心。
张组长又在一边喊起来:“说个好消息,今天午餐,赵局长给大家加个菜,一桌一盆红烧肉……”
张组长的声音已被大家的欢笑声淹没。
林风把拖拉机开到了办公室北面的院子。院场很大,东面和北面是高大的仓库。院子的一角停放着一个带拖车的拖拉机。林风知道,这就是自己日后的伙伴了。
他把“上海--45”停放到院场另一个角落,走回到拖车面前。是一台“丰收--35”,可以说是目前性能最稳定的车型。暗绿色的外观,大半新的成色,柴油机擦拭得很干净,可见孔师傅平日里保养得不错。
这时,一个穿着工作服的女孩已跟着走过来。林风转过身,那女孩也走到近前,“林师傅,认识一下,我叫吴燕,是这里的车床工。”
“嗯,林风。”林风也打量眼前的女孩,看上去清秀而朴实。
“这里的知青不少呢?”林风想到刚看到的一群。
“八个,你来了,就九个了。嗯,他们都去上班了。我现在没事,就来看看你。林风,你刚才真不简单!”
“我就是赶上了,这也就是该我做的事。可能要点胆量,不过,我们知青,哪都缺,就是不缺胆量呀。”
“也不如你说的,知青还没有胆小鬼了?”吴燕笑笑,“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里的情况吧。这里分三大块,前面的预制场相对独立,陈场长在前面办公。仓库一块,专门负责物资保管,有个邹库长负责。再一块就是车船队,摊子最大,队长倪国海。”
吴燕想了想,又说:“储运站站长叫常国华,虽是这里的总负责任人,一般不大问事。他有两个兵,一个是小赵,是宝应知青,赵局长的亲戚,管办公室事务。还有一个是这里的事务长陈大姐,是局里的老资格。”
吴燕点点头,“大概就是这样的,你马上去前面报到,把介绍信交给小赵就可以了。喏,最西边那间大办公室。不过你现在不要去,今天赵局长在,干部们就全挤在那里了。平时那个办公室就小赵一个人,后半间是她的宿舍。干部们也全是在自己宿舍里办公的,东面那三间。”
林风仔细地听着,他听人说话从来很专注,从吴燕很有条理的介绍中,他也就知道了这里的大概情况。
“谢谢!”林风对吴燕憨憨地笑笑,“看来是下午再去报到了,得先去食堂吃饭吧。”
“一点不错,红烧肉在等着我们呢!”吴燕又轻轻地说了句,“认识你很高兴。”
(第9节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