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已大亮，院里头的雾散得干干净净，地上的薄冰结着白霜，踩上去咯吱响，冷得钻骨头。二婶子在灶房烧好热水，喊了两声大娃，洞房里愣是没半点动静，心下咯噔一下，撂下烧火棍就往那边跑，手拍着木门哐哐响：“大娃！秀！醒了没？快出来喝口热水！”
门虚掩着，一推就开，屋里的煤油灯早灭透。大娃像根泡透的木头疙瘩，卷着被子蜷在床角，头发乱蓬蓬的，脸煞白，眼皮耷拉着，床那头空荡荡的，秀的那件红棉袄还撂在墙角，人却没了影。二婶子冲过去一把扯开被子，声音都抖了：“秀呢？人去哪了？！”
大娃嘴张了半天，才支支吾吾把夜里的事说清，二婶子腿一软，一屁股坐在冰冷的泥地上，拍着大腿嚎啕起来：“我的娘哎！这是骗我哩！这是往绝路上推哩！” 哭着又骂，“那死媒婆，收了那么多好处，竟办这糟心事，我饶不了她！”
她哭着爬起来，疯了似的往媒婆家跑，媒婆刚开了院门，还没来得及搭话，二婶子抬手就扇了她一嘴巴，“啪” 的一声，脆生生的响。媒婆捂着脸嗷嗷喊：“你疯了？二婶子！” 二婶子揪着她，红着眼眦着牙：“我疯了？都是你害的！秀跑了，你必须跟我去她家论理！” 说着就拼死拽着媒婆往村外走，几十里的土路，坑坑洼洼结着冰，二婶子拽着媒婆一路踉踉跄跄，眼泪混着汗，糊了一脸。
到了对方家门口，二婶子抬脚就踹门，哑着嗓子喊：“开门！给我出来！你们家闺女跑了，这算怎么回事！” 对方母亲开了门，见二婶子披头散发、满脸泪痕，身后还跟着狼狈捂着脸的媒婆，心里先慌了：“你这是干啥？闺女好好送你家去了，进了你家门，就是你家的人，跑了跟我们有啥关系？”
“啥叫跟你没关系？” 二婶子一把推开她，往院里闯，一眼就看见大妞站在檐下，紧紧依着新郎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二婶子冲过去抓着她的胳膊，使劲往门外拉：“女，跟妈回家！这亲不结了，受不了这窝囊气！”
大妞猛地挣开，往后退了一步，垂着眼：“娘，我不回。我已是人家的人了，再也不是从前的大妞了，没脸跟你回家。” 她抬眼看向二婶子，眼里含着泪，却没掉下来，“娘，你别在这闹了，赶紧回去找嫂子才是正道。嫂子跑了，哥的婚事真黄了，咱一家人的脸面，才真的搁不住。”
二婶子愣在原地，手僵在半空，眼泪掉得更凶，嘴张着，半天就喊出一句：“娃啊……”
对方母亲见状，赶紧凑上来打圆场：“大妞说得对，现在该一起把人找回来，吵闹没用。” 媒婆也赶紧捂着脸附和：“是是是，二婶子，咱别闹了，赶紧合计着找秀，找到人啥事都好说。这人生地不熟的，一个姑娘家跑出去，也不安全不是？”
一屋子人都劝着，二婶子看着大妞决绝的模样，一下子瘫坐在门槛上，抹着眼泪：“找！现在就找！要是找不回，我这辈子都不饶你们！”
秀就这么没了踪影，各处土路被二婶子和大娃踩得发亮。找了半个月，邻村的麦地、河沟，甚至远些的集镇都翻遍了，连块衣角都没见着。日子磨着，那点盼头就像灶膛里的余火，慢慢熄了。夏至后，有个跑运输的社员从南方回来，捎了句含糊的口信，说在东莞的鞋厂里瞅见过秀，瘦成了猴，穿件蓝布工装，那地方管得严，她没暂住证，也没正经身份证，被樟木头的收容所拘了好几回，过得恓惶得很。
二娃听说了，偷偷按着那社员说的地址寄了信，又在学校里辗转，靠着学籍底册，磨破了嘴皮，盖了几十个章，才慢慢办齐了秀要的一切手续，花了不少钱。
这事终究还是传了出去，队里的婆娘婶子嚼舌根的话就没停过。“那秀就是个犟种，放着好好的媳妇不当，跑出去打什么工？那南方的活哪是咱庄户闺女干的？不就是给人家当下人、做丫鬟吗？去给人家做长工，连要饭的都不如，丢尽了咱村的脸！”有人瞟着二娃的背影，声音压得低低的，“我看这里头有猫腻，他俩在学校时就走得就近，指不定是二娃偷偷帮她跑的，不然她一个姑娘家，咋敢孤身往南方闯？”这些话像苍蝇似的绕着二娃转。
媒婆自打被二婶子扇了那一巴掌，心里一直憋着气，见村里人都嚼这闲话，便凑到队长家假意唠嗑，话里藏刀：“队长啊，二娃这后生，你可得多提防着点。看着老实巴交的，心思深着呢。”队长只是淡淡地笑。
待续……～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