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云之上,终有朝阳

清晨抬头先撞见漫天乌云,垂着头转过街角,视线顺着马路一路往远处铺展,极远的天边,一轮太阳正缓缓朝着乌云挪过去。那一刻心底忽然冒出念头: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
走在路上想起两周前去泸州那趟,算不上专程旅游,纯粹是被一碗面勾走了心思。朋友是泸州本地人,我俩认识整整十年,上回碰面还是在她老家镇上,那也是我头一回吃烤蚂蚱。

直接搭顺风车动身,路上还懊恼没提前备好礼物,转念又宽慰自己:我本人,就是最好的礼物。

网上总有人问,真的有人不计得失、毫无目的,只为见一面奔赴远方吗?

换作我的答案:不存在的。

我至少怀揣着一碗面的念想。

她翻来覆去用贫乏的词句,把家乡那碗面吹得堪比山珍海味、人间绝味,害得我半夜饿得肚子咕咕作响。

在泸州新城商场等她过来,和18年初次来这里等她的模样一模一样。

你老了,直说难免伤人,可我还是直白地对她讲了出来。

那家面馆要到深夜才营业,中间空出整整十个小时。院线没有想看的片子,我也不愿被她拉着到处闲逛,索性提议去桌球厅,没想到她一口答应。

看她握杆姿势生涩笨拙,我心里半分愧疚都没有。我俩一边击球一边闲聊,聊到我那段失败的感情,她眼里瞬间盛满吃瓜的兴致。等我全数说完,她给出一句总结:“你当时是爱着她的。”

嘴上下意识反驳,心底却坦然承认。在好友面前我向来坦荡。

吃饭时我同她说:肥肉都归我,我怎么吃都不长肉,你多吃点瘦肉青菜,不然漂亮裙子都穿不上。

偶尔我都佩服自己直白的胆子,也庆幸身边朋友总能包容我。可看她神色,分明恨不得端起汤直接泼我脸上。

入夜后河边蚊虫成群,我们沿着步道慢慢散步,她同我讲起不少童年旧事。我才知晓她从小便是留守儿童,心口猛地一酸。安静听她诉说藏在心底的委屈与无奈,满心震惊,又生出强烈的共情。

我问她,是不是也害怕与人长久相伴,畏惧婚姻,更担心日后生下孩子,要重复自己这般孤单的童年。她没有否认。

之后话题越聊越宽,从各自家里长辈慢慢细数,不知不觉就消磨掉大半时光。

深夜吃完心心念念的面,她骑车返程,叮嘱我第二天睡醒第一时间打给她。

次日飘着绵绵细雨,我撑伞陪她吃完早饭,一同走到长江边。我一遍遍和她打趣,这江水里还流着我家的水。阿妈洗菜的水流进水沟,汇入小溪,小溪淌进流沙河,一路奔往大渡河,再融进岷江,兜兜转转,最终把我家的流水送进眼前这条长江。

坐在江边亭子里,她总算跟我清算往日我毒舌的账,胳膊上密密麻麻,全是她掐出来的指甲印。

嘀!一声汽车鸣笛猛地打断了我的思绪。

行程结束已是深夜,循着沿路暖黄路灯,我顺利寻到返程的路。

成都的夜比重庆安静,夜色也更绵长,离家也更近一点。

清晰记得每次去找她见面、同她谈心,她总能递给我对抗世间所有糟心事的底气。毕业前备考普通话,我因为迟迟没过满心焦虑煎熬,她只淡淡回我:考不过就算了,后面还有机会再考。

啊?原来还可以这样。一句话就吹散我所有焦虑与执念。是啊,解决事情的办法从来不止一种。

前两周那次碰面我才真切发觉,她心境早已格外成熟,独自和生活硬碰硬这么多年,早已练就一身从容。

当初深陷那段绝望爱情、整日沉沦颓废时,也是她邀我去往泸州,才慢慢走出泥潭。她带着我逛遍城中所有她偏爱熟悉的角落,我就此记住水井沟,记住那条街道与各色小吃。在她不算专业的陪伴下,我慢慢喜欢上这座小城,也终于读懂,柴米油盐才是生活本貌,长久陪伴才是感情根基,虚无缥缈的憧憬,只会让人迷失沉沦。

往后每年抽空见她,心里都格外安稳。或许是她自带治愈人心的魔力,又或许是我全然信任她,不自觉给她镀上一层温柔滤镜。

我不否认和她相处时自在又快活,也坦白,每次都是被生活磋磨得满身伤痕,才会动身奔赴。

23年三月,赶回家参加弟弟婚礼途中,我和大学老友在镇上面馆匆匆碰面。当时我们互相约定,他追寻属于自己的爱意,我也主动奔赴心动之人。老友一直撮合我和她,我鼓起勇气联系她,邀约她劳动节去山城游玩,满心筹划了无数浪漫小事,奈何计划赶不上变化。直至六月,我始终没能迈出那一步,害怕被拒绝,更害怕彻底失去这份情谊。

后来一场误会,让我下定决心,维持朋友关系或许才是最好的结局。

同年八月,我遇见另一个女孩,全心投入这段感情。转眼次年盛夏,闷热的夜晚,我们分道扬镳。

年末琐事缠身,压得我喘不过气,当即动身前往泸州找她。这件事我没告诉那位老友,去年他也找到了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姑娘。

我按着地址摸到她老家,正午日光灼热,晒得脸颊发烫。她特意请假,陪我去镇上公园晒太阳闲谈,聊着日常八卦细碎琐事。黄昏将至,我带着满心失落返程。

24年最后一天,我捧着一束蓝白玫瑰,鬼使神差冲到她所在的小镇。她见到我时满是诧异,尤其是看见那束玫瑰,眼底藏着几分不情愿。烤蚂蚱味道很好,借着几分酒意,我问出藏了许久的心事,也收到了意料之中的答复。万幸,我们的友谊得以保全。

她祝愿我往后依旧随心自在,想去哪里就奔赴哪里。

25年年中,她问我要不要吃桂圆,我婉言回绝。那段日子我被生活折腾得一塌糊涂,身形消瘦,大把大把掉头发,少年的心气也消磨殆尽。

那一年,我没有再去见她。

我始终记得她所有喜好:热爱拍照、向往川西旅途、贪恋各色美食,格外喜欢小猫,更一心盼着自驾奔赴西藏、新疆。我悄悄记下她这份心愿,私下默默规划路线、筹备出行所需的一切,这些心思从未和她提起,只因人心相近,我心甘情愿为她奔赴她向往的远方。就像她每年酒博会都会邀我去喝酒那样!

今年年初调整好心态,打算先邀她回我的家乡走走,兑现初次前往泸州时许下的承诺。23年暑假本就约好,一拖便是将近三年。不过有句话说得贴切,邀约一个姑娘,最好的时机是十年前,其次,便是现在。

我和一位看起来不像三十一岁的姐姐倾诉心事时,她给出许多中肯看法,言语间满是诧异,许多内情我不便细说。可听她缓缓诉说,我忽然恍然,真正难得的人,内心柔软丰盈,藏着温柔绵长的善意。恰如林清玄笔下所言:几乎是所有的白花都很香,愈是颜色艳丽的花愈是缺乏芬芳。他由此得出结论:人也是一样,愈朴素单纯的人,愈有内在的芳香。

人间情爱多是起落无常,几番浮沉才懂,最难得从不是一时心动,而是一位能接纳我所有狼狈、同我共情过往的知己。乌云之上总有朝阳,世事约定虽迟,但只要心怀期许,什么时候奔赴相见,都刚刚好。

——马卓

2026.7.1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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