楔子:青山埋骨
靖康元年深秋,黄河水浑浊如泣。
七十余岁的老将种师道躺在病榻上,窗外是汴京萧瑟的秋风。他浑浊的双眼望着梁上蛛网,耳边似乎又响起青涧城外的羌笛声——那是六十年前,他叔父种世衡在延安东北二百里荒原上筑城时的号子。
“先为不可胜,来则应之...妄动生事,非计也...”
他喃喃重复着对徽宗说过的话,枯瘦的手在空气中抓了抓,仿佛要握住那已逝的岁月。金兵铁蹄已踏破河北,而他这位“老种”将军,却只能困守病榻。
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钦宗的特使又来了。可这一次,种师道再也无法起身接旨。
第一章 宽州废垒
北宋仁宗宝元二年,西北边陲。
二十六岁的种世衡站在宽州故城的废墟上,朔风卷起他深青色的官袍。脚下是断壁残垣,远处黄土丘陵起伏如凝固的波涛,更远处,西夏的烽燧在暮色中若隐若现。
“仲平,此处真能筑城?”随行的老吏裹紧皮袄,声音在风里发颤。
种世衡弯腰抓起一把土,任其在指缝间滑落:“你看这地势,东北扼夏人东进要道,西南护延安门户,正处无定河与黄河之间。若在此建城,右可固延安之势,左可致河东之粟,北可图银、夏故地——”
话音未落,一支响箭破空而来,钉在十步外的枯树上。
“夏人探马!”随从惊呼。
种世衡却神色不变,解下腰间酒囊饮了一口:“他们越紧张,越证明此地紧要。”
数月前,他上书朝廷的《请筑宽州城疏》终获批准。但这个任命在朝中无人愿接——要在西夏眼皮底下、无险可守的荒原筑城,无异于自寻死路。
只有因耿直被贬黜过数次的种世衡主动请缨。
当夜,临时营帐内烛火摇曳。种世衡展开羊皮地图,用朱砂笔在“宽州”二字上画了个圈。帐外传来羌歌,苍凉悠远,那是归附的党项部族在守夜。
“大人,”亲兵种安掀帘而入,“今日探查,方圆十里无水源。”
种世衡笔尖一顿。无水,城不可守,这是兵家常识。
“多深?”
“掘井三十丈,仍是干土。”
帐内陷入沉默。远处传来狼嚎,与风声混作一片。
三日后,三千军民开始筑城。白日夯土砌石,夜晚枕戈待旦。夏军骑兵如秃鹫般在四周盘旋,小规模冲突日日发生。
到第七日,第一口井掘至五十丈,仍是干土。工匠头领跪在种世衡面前:“将军,下面是整块青石,凿不动了。”
种世衡走到井边,探头望向那黑洞洞的深处。井壁泥土中嵌着的碎石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冷光。
“一畚碎石,赏百钱。”他突然说。
人群哗然。百钱可换一石粟米。
“将军,府库...”主簿欲言又止。
种世衡解下腰间玉佩:“拿去典当。”又脱下官袍外的貂裘,“这个也当了。”
第二日,叮当凿石声彻夜不息。到第五日深夜,井底突然传来欢呼:“水!出水了!”
清澈的泉水从石缝中涌出,很快漫过井底。消息传开,满城沸腾。种世衡跪在井边,捧水饮了一口,咸涩中带着甘甜——是活水。
青涧城,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