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雾镇的雾,到了镇中心就会沉下来。不是飘在半空的棉絮,是贴着地面的浊流,裹着青石板缝里渗出来的潮气,一圈圈绕着那口枯井打转。井栏是青石雕的,被岁月磨得发亮,栏上刻着的缠枝莲早就看不清纹路,只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凹痕——镇里老人说,那是历年掉进井里的人,用指甲抓出来的印子。
光绪二十九年的夏天,青雾镇遭了大旱。从入夏到立秋,滴雨未下,镇外的河干得露出了河底的淤泥,田里的庄稼枯成了柴火,连镇东头那棵百年老槐,都落了大半的叶子。镇民们扛着锄头四处找水,最后目光都落在了镇中心那口枯井上。
“要不……把井挖深些?”说话的是镇西的后生赵大柱,二十出头的年纪,胳膊上的肌肉块子像铁块一样结实。他爹十年前就是为了捞掉进井里的水桶,再也没上来,可这会儿为了水,他还是硬着头皮提了出来。
旁边的后生们都没吭声。谁都知道这井邪性——扔块石头下去,听不到落地的“咚”声,反而会传来女人的哭声,软乎乎的像浸了水的棉花,听得人后颈发毛。而且每到月圆夜,井里就会传出数数的声音,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数到十,就会喊出镇里某个人的名字,被喊到的人,不出三日准会出事。前阵子纸人铺的刘望山瞎眼,就是因为月圆夜被井里的声音喊了名字。
“再不下雨,咱们都得渴死!”赵大柱把锄头往地上一杵,“我就不信这井里真有啥邪祟,今天我就带头下去挖!”
同行的四个后生里,有三个是赵大柱的发小,见他带头,也壮着胆子应和。只有镇南的李小二往后缩了缩——他去年夏天在井边撒尿,听见井里有人喊他的小名,吓得尿了一裤子,从此再也不敢靠近井三步之内。
“你要是怕,就回去!”赵大柱瞪了李小二一眼。李小二咬了咬牙,还是跟上了——他娘还在家等着水喝,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娘渴死。
五个人扛着锄头、绳子、油灯,浩浩荡荡地往镇中心走。路上的雾比往常更浓,粘在皮肤上,凉得像冰。快到枯井时,赵大柱突然停住脚步,鼻子抽了抽:“你们闻,啥味儿?”
后生们凑着鼻子闻了闻,一股冷幽幽的香气飘了过来——不是镇上胭脂铺的玫瑰香,是玉兰香,和前阵子银匠铺闹邪时飘的香气一模一样。而且香气里还混着一股腥气,像铁锈,又像血。
“别管啥味儿了,先挖井!”赵大柱强压着心里的不安,走到井边。井栏上的青苔湿漉漉的,像是刚淋过雨,他伸手摸了摸,青苔下的凹痕里,竟嵌着几缕乌黑的长发,细得像丝,冷得像冰。
“先放绳子下去探探深浅。”另一个后生王铁蛋把麻绳系在腰间,手里提着油灯,“我先下去,你们在上面拉着。”
王铁蛋是个愣头青,去年冬天还敢在老槐树下睡觉,这会儿一点都不怵。他抓着绳子,慢慢往井里滑。油灯的光在井壁上晃来晃去,照亮了长满青苔的井壁——壁上竟有一道道抓痕,深的地方能塞进手指头,还有些暗红色的印记,像干涸的血珠。
“下面啥样?”赵大柱趴在井栏上喊。
王铁蛋的声音从井里传上来,带着回音:“黑得很,啥也看不见……哎?这是啥?”
赵大柱心里一紧:“啥东西?”
“像是……头发?”王铁蛋的声音顿了顿,“好多好多头发,缠在井壁上,软乎乎的……”
话音刚落,井里突然传来“哗啦”一声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里搅动。紧接着,王铁蛋的惨叫传了上来:“救命!有东西拽我!”
赵大柱和其他后生赶紧往回收绳子,可绳子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拽住,怎么拉都拉不动。井里的惨叫声越来越响,还夹杂着女人的哭声,软乎乎的,就在王铁蛋耳边:“别走……陪我……”
“快放手!”赵大柱急得满头大汗,和三个后生一起使劲拉绳子。绳子“嘣”的一声被拉得笔直,然后突然松了——王铁蛋的惨叫声戛然而止,只有女人的哭声,还在井里悠悠地飘着。
后生们赶紧把绳子拉上来,油灯还亮着,可绳子的另一头,只剩下一只手——手腕处被齐刷刷地截断,伤口处的肉翻卷着,沾着青苔和乌黑的长发,血已经变成了紫黑色,顺着绳子往下滴。
“手……是铁蛋的手!”李小二盯着那只手,突然尖叫起来——手背上有一块月牙形的疤,是去年冬天王铁蛋砍柴时不小心砍的,错不了!
赵大柱的脸瞬间变得惨白,他盯着那只手,突然想起十年前他爹失踪时,捞上来的也是一只沾着青苔的手,手背上同样有一道疤。他突然明白,这井里的东西,从来都不是什么邪祟,是十年前失踪的陈家小姐——她的手背上,就有一块月牙形的胎记,像用朱砂点的。
“快跑!”赵大柱猛地把绳子扔在地上,转身就往回跑。其他后生也吓得魂飞魄散,跟着他一起跑,连落在地上的锄头都忘了捡。只有李小二跑在最后,他回头看了一眼枯井,看见井栏上的青苔里,慢慢爬出来几缕乌黑的长发,像蛇一样,顺着青石板往他这边追来。
五个人跑回赵大柱家,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。赵大柱的娘听见动静,从里屋走出来,看见他们脸色惨白,地上还滴着血,吓得赶紧问:“咋了?出啥事儿了?”
赵大柱刚要开口,突然听见门外传来“窸窣”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拉门栓。他透过门缝往外看,雾里站着个穿红裙的影子,背对着门,头发长到拖在地上,正对着枯井的方向梳头,“沙沙”的声音顺着门缝飘进来,和十年前王二嫂失踪时的声音一模一样。
“别开门!”赵大柱死死抵着门,声音发颤,“是……是陈家小姐!”
他娘的脸瞬间变了色。十年前陈家小姐失踪时,她还去陈家帮过忙,小姐的红裙、绣鞋,她都见过,尤其是小姐手背上的月牙形胎记,她记得清清楚楚——和王铁蛋手背上的疤,位置一模一样。
当天下午,王铁蛋失踪的消息就传遍了青雾镇。镇民们拿着火把、锄头,围着枯井转了一圈,却没人敢靠近。有人提议把井填了,可刚把土倒进去,就听见井里传来女人的哭声,还有数数的声音: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数到十,喊出了李小二的小名。
李小二吓得当场就尿了裤子,跪在地上磕头,磕得额头都流了血。他娘赶紧去镇西的破庙里求神,可庙里的泥像早就没了头,只有满地的香灰,和几缕乌黑的长发。
当天夜里,李小二就病了。他躺在床上,浑身发抖,嘴里反复念叨:“别喊我……别喊我……”他娘坐在床边哭,给他盖了三层被子,他还是觉得冷,说“井里的水好凉,有人拉我的脚”。
后半夜,李小二突然坐起来,眼睛瞪得溜圆,眼珠黑得像墨,没有一点白仁。他掀开被子,赤着脚往门外走,嘴里还哼着小曲——是昆曲《牡丹亭》里的“游园惊梦”,调子软乎乎的,和井里女人的哭声一模一样。
“小二!你去哪儿!”他娘赶紧追出去,可李小二像没听见一样,径直往镇中心的枯井走。路上的雾浓得能攥出水来,李小二的身影在雾里忽隐忽现,像个纸人。
他娘追到枯井边时,李小二已经趴在井栏上,半个身子探进井里,像是在和井里的人说话。“红裙姐姐,我来了……”他笑着说,声音软乎乎的,“你别再喊我的名字了,我陪你好不好?”
“小二!快下来!”他娘扑过去想拉李小二,可刚碰到他的胳膊,就被一股寒气弹开——李小二的身体冷得像冰,皮肤上还缠着几缕乌黑的长发,正往他的脖子上爬。
井里突然传来数数的声音:“一、二、三……十!”然后,一个软乎乎的声音喊:“李小二!”
李小二应了一声,笑着跳进了井里。没有“扑通”的落水声,只有女人的笑声,从井里飘出来,混着玉兰香,飘在镇中心的雾里。他娘趴在井栏上哭,哭着哭着,突然听见井里有人喊她的名字,吓得爬起来就往家跑,从此再也不敢提“枯井”两个字。
接连出事,镇民们再也不敢打枯井的主意。可旱情越来越严重,镇里的蓄水池见了底,连牲畜都开始渴得叫唤。赵大柱看着日渐消瘦的镇民,心里像被火烧一样——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家渴死,就算井里真有邪祟,他也要再试一次。
这次,他找了镇东的老郎中。老郎中七十多岁,头发胡子全白了,据说年轻时学过驱邪的法子。老郎中听了赵大柱的话,从药箱里拿出一张黄纸,用朱砂画了道符,又取了一小撮糯米,递给赵大柱:“这符贴在井栏上,糯米撒在井里,能暂时压住邪祟。但记住,井里的东西怨气太重,只能压一时,要是听见井里喊名字,千万不能应!”
赵大柱接过符和糯米,心里稍微安定了些。他又找了四个后生,都是家里有老人孩子等着水喝的,一个个都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。
第二天清晨,天还没亮,六个人就扛着工具往枯井走。雾比前几天更浓,而且带着一股腥气,像是从井里飘出来的。走到井边,赵大柱发现井栏上的青苔比往常更绿了,还渗出了水珠,像是在流泪。他按照老郎中的吩咐,把黄符贴在井栏上,又将糯米撒进井里。
糯米刚掉进井里,就传来“滋滋”的声音,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着了。紧接着,井里传来女人的惨叫声,尖锐得像指甲刮过木头,听得人耳朵生疼。赵大柱赶紧让后生们往井里放绳子,王铁蛋的堂哥王铁牛自告奋勇,抓着绳子往下滑。
油灯的光在井里晃了晃,王铁牛的声音传上来:“下面有东西!像是……棺材?”
赵大柱心里一紧:“啥棺材?”
“红色的棺材,上面刻着并蒂莲!”王铁牛的声音带着颤抖,“棺材上还缠着好多头发,乌黑乌黑的,像活的一样……”
并蒂莲!赵大柱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——十年前陈家小姐失踪时,穿的红裙、订的绣鞋,上面全是并蒂莲!他突然明白,井里的棺材,肯定是陈家小姐的!
“快上来!”赵大柱赶紧往回收绳子,“别碰那棺材!”
可已经晚了。井里突然传来“咔嚓”一声响,像是棺材盖被推开了。紧接着,王铁牛的惨叫传了上来:“救命!头发缠我!好多头发!”
赵大柱和后生们赶紧拉绳子,可绳子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,怎么拉都拉不动。井里的惨叫声越来越弱,最后变成了呜咽,像小猫被捏住了喉咙。然后,井里传来女人的哭声,软乎乎的:“又来一个……陪我……”
绳子突然松了,赵大柱他们赶紧把绳子拉上来——油灯已经灭了,绳子上缠着无数缕乌黑的长发,头发里裹着一块红色的布料,上面绣着并蒂莲,和张记鞋铺闹邪时的红绣鞋上的花样一模一样。
“铁牛……铁牛没了……”一个后生哭了出来。赵大柱盯着那块红布料,突然发现布料上沾着半片指甲,指甲上涂着红蔻丹,红得像血——和十年前陈家小姐用的那款一模一样。
他突然想起老郎中的话:“井里的东西怨气太重,只能压一时。”他现在才明白,老郎中说的“怨气”,根本不是普通的邪祟,是陈家小姐十年的冤屈,是她想让青雾镇的人都记住,她死得有多惨。
当天下午,老郎中突然找上门,脸色惨白:“不好了!那井里的东西破了我的符,今夜月圆,她肯定会喊更多人的名字!”
赵大柱心里一沉:“那咋办?”
“只能用最后一个法子——用活人的阳气镇住她!”老郎中从药箱里拿出一把匕首,“今夜月圆时,你带着匕首下井,找到那口红棺材,把匕首插进棺材里,匕首上沾着你的血,能暂时镇住她的怨气。但记住,千万别看棺材里的东西,也别听她说话!”
赵大柱接过匕首,刀柄是桃木做的,刻着驱邪的纹路。他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,可他是镇里的后生,不能让镇民们白白送命。
当天夜里,月亮圆得像银盘,雾却浓得遮住了月光。赵大柱按照老郎中的吩咐,喝了一碗雄黄酒,把匕首别在腰间,独自往枯井走。路上静得可怕,连狗叫都没有,只有他的脚步声,在雾里“笃笃”地响着。
到了枯井边,他听见井里传来数数的声音: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数到十,喊出了镇东银匠李老三的名字。紧接着,是李老三的惨叫声,从镇东传来,凄厉得像鬼哭。
赵大柱咬了咬牙,抓着绳子往井里滑。井里的寒气比往常更重,冻得他骨头缝都疼。油灯的光在井里晃了晃,他看见井底真的有一口红棺材,棺材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并蒂莲,每朵花瓣上都缠着乌黑的长发,头发里还嵌着些暗红色的东西,像是指甲。
棺材盖是开着的,里面黑漆漆的,不知道藏着什么。赵大柱刚要把匕首插进棺材,突然听见女人的声音,软乎乎的在他耳边:“大柱……是你吗?”
这声音太熟悉了——是他娘的声音!赵大柱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:“娘?你咋在这儿?”
“我在这儿等你十年了……”声音变成了他爹的,“当年我掉进井里,就是为了救陈家小姐,可她被人害死了,我也被她的怨气困住了……”
赵大柱的脑子一片空白,他忘了老郎中的叮嘱,伸手就往棺材里摸:“爹!娘!你们在哪儿?”
手刚伸进棺材,就被一股冰冷的东西缠住了——不是头发,是一只手!手背上有一块月牙形的胎记,像用朱砂点的。紧接着,棺材里传来女人的笑声,软乎乎的:“终于……又有人来了……”
赵大柱猛地清醒过来,想要抽回手,可手被死死攥住,动弹不得。他看见棺材里爬出来无数缕乌黑的长发,缠在他的胳膊上、脖子上,像无数根细蛇。然后,一个穿红裙的女人从棺材里坐了起来,头发长到拖在地上,脸上蒙着白纱,手背上的胎记在月光下泛着红光。
“你是谁?”赵大柱的声音发抖。
女人摘下白纱,露出一张惨白的脸——是陈家小姐!可她的眼睛里没有瞳孔,只有一片血红,嘴角挂着一丝笑,牙齿缝里夹着几缕黑毛。“我是陈家小姐,”她笑着说,“十年前我被人害死在这井里,我的怨气被困在这里,只有吸够了人的阳气,才能出去……”
“是谁害死了你?”赵大柱问。
“是青雾镇的人!”陈家小姐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,“他们都知道我怀了孩子,却没人帮我,眼睁睁看着我被人推进井里!我要让他们都付出代价,让他们都变成我的祭品!”
长发越缠越紧,赵大柱觉得呼吸困难,他想起腰间的匕首,赶紧伸手去拔。可匕首刚拔出来,就被陈家小姐夺走了,她把匕首抵在赵大柱的脖子上,笑着说:“你爹当年也是这样,想救我,最后却成了我的替死鬼。现在,轮到你了……”
赵大柱突然想起老郎中的话,他猛地低下头,一口咬在陈家小姐的手上。陈家小姐惨叫一声,松开了手。
赵大柱趁机往上爬,可头发还缠着他的腿,像铁链般死死拽住,每爬一寸,都觉得头皮发麻——那些头发竟在往他的皮肉里钻,冷得像冰,又带着股黏腻的腥气,像是刚从血里捞出来的。
井壁上的抓痕划过他的手背,火辣辣地疼,他却不敢停。油灯早就掉在了井底,只有月光透过井口的雾,洒下几缕惨白的光,照亮了缠在腿上的长发——发丝间竟嵌着细小的指甲碎片,红蔻丹的颜色还没褪尽,和陈家小姐指甲上的一模一样。
“别跑!”陈家小姐的声音从井底追上来,尖锐得像裂了的瓷碗,“你爹欠我的,你也要还!”
赵大柱咬紧牙关,双手拼命抓着绳子,指节都泛了白。快到井口时,他突然觉得脚腕一沉,像是被什么重物拽住——低头看,陈家小姐的手正抓着他的脚踝,手背上的月牙形胎记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,指甲缝里还夹着几缕乌黑的长发。
“陪我下去!”陈家小姐的脸贴在井壁上,眼睛里的血红越来越浓,嘴角裂到了耳根,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细齿,“青雾镇的人,都得陪我下去!”
赵大柱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他想起老郎中给的匕首还插在腰间——刚才陈家小姐夺走的是他手里的那把,腰间还藏着一把备用的!他腾出一只手,猛地拔出匕首,狠狠刺向陈家小姐的手。
“滋啦”一声,匕首插进了那只冰冷的手,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刀刃流下来,不是血,是像墨一样的黑水,还带着股冷幽幽的玉兰香。陈家小姐惨叫一声,松开了手,身体像断线的纸鸢一样坠回井底,只留下几缕长发,还缠在赵大柱的脚踝上。
赵大柱趁机爬出井口,连滚带爬地往老郎中家跑。路上的雾更浓了,浓得能看见发丝般的黑雾在眼前飘,他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,脚步声“窸窣”的,像头发拖在地上的声音。
跑到老郎中家时,他浑身是汗,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。老郎中见他跑进来,赶紧关上大门,用抵门杠顶住:“怎么样?成功了吗?”
赵大柱瘫坐在地上,喘着粗气,把井底的遭遇说了一遍。老郎中听完,脸色变得惨白:“坏了!你看了她的脸,还听了她的话,她的怨气已经缠上你了!”
“那咋办?”赵大柱抓着老郎中的胳膊,像抓着救命稻草。
老郎中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布包,打开里面是一把糯米和一张黄符:“你把糯米撒在身上,符贴在胸口,今晚别出门,等天亮了就好了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记住,不管听到什么声音,都别开门!”
赵大柱接过布包,按照老郎中的吩咐做了。老郎中把他安排在里屋,又在门口撒了一圈糯米,才放心地去外屋守着。
后半夜,赵大柱刚要睡着,突然听见门外传来“咚咚”的敲门声,声音软乎乎的,像用手指敲木头:“大柱……开门……我是你娘……”
赵大柱心里一紧——这声音确实是他娘的!可他想起老郎中的叮嘱,还是咬着牙没吭声。
敲门声越来越急,变成了“砰砰”的砸门声:“大柱!快开门!井里的东西追来了!”
赵大柱刚要起身,突然听见外屋传来老郎中的惨叫声:“啊!救命!头发!好多头发!”
他赶紧跑到门口,透过门缝往外看——老郎中躺在地上,浑身缠着乌黑的长发,像被裹成了一个粽子,头发正往他的嘴里、鼻子里钻。而门口站着个穿红裙的影子,正是陈家小姐,她背对着赵大柱,头发长到拖在地上,正对着里屋的方向梳头,“沙沙”的声音像无数根针,扎进赵大柱的耳朵里。
“开门……”陈家小姐的声音变成了老郎中的,“我快不行了……救我……”
赵大柱的眼泪掉了下来,他知道老郎中是为了救他才遭了难,可他不敢开门——他要是开门,不仅救不了老郎中,自己也得死。
突然,外屋的惨叫声停了。陈家小姐慢慢转过身,脸上沾着老郎中的血,嘴角挂着一丝笑:“你不开门,我就去找你娘……”
赵大柱的脑子一片空白——他娘还在家!他顾不上老郎中的叮嘱,猛地拉开门,手里握着匕首冲了出去:“别碰我娘!”
陈家小姐笑着往后退,头发像鞭子一样抽过来。赵大柱躲过头发,匕首狠狠刺向她的胸口——可匕首刚碰到她的红裙,就被弹了回来,红裙上的并蒂莲突然活了过来,花瓣像爪子一样抓住匕首,把它夺了过去。
“没用的!”陈家小姐的头发缠住赵大柱的脖子,把他往门外拖,“你娘已经在井边等你了……”
赵大柱被头发拖着,双脚在地上划出两道血痕。他看见街上的雾里,他娘的身影正往枯井的方向走,赤着脚,身上缠着长发,像个提线木偶。
“娘!别去!”赵大柱拼命挣扎,可头发越缠越紧,他觉得呼吸困难,眼前开始发黑。
快到枯井时,他突然听见井里传来数数的声音,不是“一、二、三”,是“六、七、八……”数到十,喊出了他娘的名字。
他娘应了一声,笑着跳进了井里。和李小二一样,没有“扑通”的落水声,只有女人的笑声,从井里飘出来,混着玉兰香,飘在镇中心的雾里。
赵大柱的眼泪流了下来,他突然觉得浑身无力——他没能救王铁蛋,没能救李小二,没能救王铁牛,也没能救老郎中和他娘。他就是个废物,连自己最亲的人都保护不了。
陈家小姐的头发松开了些,她凑到赵大柱耳边,软乎乎地说:“你看,他们都陪我了,你也来吧……”
赵大柱没有挣扎,他看着枯井,想起十年前他爹掉进井里时的场景,想起他娘为了给他做饭,凌晨就起床挑水,想起老郎中和蔼的笑容,想起王铁蛋他们一起在槐树下玩耍的日子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陈家小姐笑了,头发缠着他的胳膊,把他往井里拖。快到井口时,赵大柱突然看见井底的红棺材里,躺着一个小小的身影——是个婴儿,闭着眼睛,身上缠着乌黑的长发,手背上有一块月牙形的胎记,像用朱砂点的。
“那是……你的孩子?”赵大柱问。
陈家小姐的动作顿了顿,声音软了下来:“是……十年前我怀了他,被人推进井里,他就一直在这里……”
“是谁推的你?”赵大柱又问。
陈家小姐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:“是……镇西的张掌柜,还有镇南的刘老板,他们……他们想要我家的财产,就把我推进了井里……”
赵大柱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——张掌柜是张记鞋铺的掌柜,刘老板是纸人铺的老板!他们都是镇里的老人,平时待人和善,怎么会做出这种事?
“你骗我!”赵大柱挣扎起来,“张掌柜和刘老板都是好人!”
“好人?”陈家小姐的声音变得尖锐,“张掌柜给我做的绣鞋里藏了头发,刘老板给我扎的纸人里放了符咒,他们都是帮凶!”
赵大柱突然想起张记鞋铺的红绣鞋,想起纸人铺的纸人,想起银匠铺的银锁——原来这一切,都是张掌柜和刘老板搞的鬼!他们不仅害死了陈家小姐,还帮着凶手掩盖罪行,让她的怨气越来越重。
“我要杀了他们!”赵大柱的眼睛红了,他挣脱头发,捡起地上的锄头,就往镇西的张记鞋铺跑。
陈家小姐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头发像蛇一样跟在他身后:“好……杀了他们,让他们也陪我……”
赵大柱跑到张记鞋铺,一脚踹开门。张掌柜正坐在铺子里,手里拿着一双红绣鞋,鞋上的并蒂莲是黑色的,鞋里缠着乌黑的长发。
“是你!”赵大柱举起锄头,就往张掌柜头上砸。
张掌柜吓得赶紧躲开,红绣鞋掉在地上,鞋里爬出来几条细如发丝的黑虫,和银匠铺银锁里的一模一样。“不是我!是刘老板逼我的!”他尖叫着,“十年前刘老板说,只要我给你做的绣鞋里藏头发,他就给我钱!”
赵大柱不信,他追着张掌柜打,张掌柜跑出鞋铺,往镇南的纸人铺废墟跑。赵大柱跟在后面,看见刘老板正站在废墟里,手里拿着两个烧变形的纸人,纸人眼里的朱砂还没被烧化。
“刘老板!你这个凶手!”赵大柱举起锄头,就往刘老板头上砸。
刘老板吓得腿都软了,跪在地上磕头:“别杀我!是……是陈家小姐的丈夫!他是苏州来的商人,欠了我好多钱,就说只要我帮他害死陈家小姐,他就还钱!”
赵大柱的锄头停在了半空——陈家小姐的丈夫?他怎么不知道陈家小姐嫁人了?
“你说清楚!”他说。
刘老板哭着说:“十年前,陈家小姐嫁给了一个苏州商人,可那商人是个骗子,他不仅骗了陈家的钱,还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。陈家小姐发现后,要跟他离婚,他就跟我和张掌柜商量,把陈家小姐推进了井里,还伪造成失踪的样子!”
赵大柱的脑子一片空白,他想起陈家小姐说的“青雾镇的人都知道我怀了孩子,却没人帮我”——原来她不是怪镇里的所有人,是怪张掌柜和刘老板,还有那个苏州商人!
“那个商人呢?”赵大柱问。
“不知道……”刘老板说,“十年前他骗了陈家的钱,就跑了,再也没回来过……”
赵大柱的锄头掉在了地上,他突然觉得很迷茫——他一直以为陈家小姐是个恶鬼,可她只是个可怜的女人,被自己最爱的人背叛,被信任的人伤害,只能用怨气来报复。
陈家小姐的头发缠上他的胳膊,软乎乎地说:“你看,他们都骗你……杀了他们,让他们陪我和我的孩子……”
赵大柱没有动,他看着张掌柜和刘老板,他们吓得浑身发抖,脸上满是恐惧和后悔。他突然想起老郎中说的话:“怨气是杀不死人的,仇恨才是。”
“不。”他说,“我不杀你们,但你们要去自首,要告诉镇里的人,陈家小姐是被你们害死的,要让她的冤屈得以昭雪。”
张掌柜和刘老板愣了一下,然后赶紧点头:“好!好!我们去自首!我们去告诉所有人!”
陈家小姐的头发松开了,她看着赵大柱,眼睛里的血红慢慢褪去,露出了白色的眼仁:“真的……能昭雪吗?”
“能。”赵大柱说,“我会帮你,我会让镇里的人都知道你的故事,让那个苏州商人付出代价。”
陈家小姐笑了,这次的笑没有恶意,是温柔的,像春天的风。她的身体慢慢变得透明,红裙上的并蒂莲慢慢褪色,头发也开始消散。
“谢谢你……”她说。
井底的红棺材慢慢合上了,井里的哭声和数数声也消失了。镇里的雾开始散了,阳光透过雾,洒在青石板上,暖洋洋的。
第二天,张掌柜和刘老板去了县衙自首,把十年前的罪行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。县官派人去枯井里打捞,捞出了陈家小姐和她孩子的尸骨,还有她的红裙、绣鞋、银钗和纸人。
镇里的人给陈家小姐和她的孩子办了葬礼,把他们埋在了镇东的老槐树下。葬礼那天,天上下起了雨,是青雾镇大旱以来的第一场雨,雨滴落在老槐树上,像是在哭泣,又像是在感谢。
赵大柱没有离开青雾镇,他留在了这里,当了镇里的里正。他组织镇民们挖井、修水渠,再也没有闹过旱灾。他还在枯井边立了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“陈家小姐之墓”,还有一行小字:“十年沉冤,终得昭雪;青雾镇民,永记其冤。”
每年的清明,赵大柱都会带着纸钱和祭品去老槐树下祭拜。他会给陈家小姐和她的孩子讲故事,讲镇里的变化,讲张掌柜和刘老板在牢里的忏悔,讲那个苏州商人被抓住,判了死刑的消息。
有一年清明,他祭拜完准备离开时,突然听见身后传来“沙沙”的梳头声,软乎乎的,像浸了水的棉花。他回头看,老槐树下站着个穿红裙的女人,抱着一个婴儿,正对着树干梳头,阳光洒在她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
女人抬头,对他笑了笑,然后抱着婴儿,慢慢消失在树影里。
赵大柱也笑了,他知道,陈家小姐和她的孩子,终于可以安息了。
青雾镇的雾,再也没有那么浓了。镇中心的枯井被填了,种上了一棵玉兰树,每年春天都会开出洁白的玉兰花,散发着冷幽幽的香气,像陈家小姐身上的味道,却再也没有了怨气,只有温柔和安宁。
镇里的人再也不害怕老槐树和玉兰树了,孩子们会在树下玩耍,老人们会在树下乘凉,讲着陈家小姐的故事,讲着赵大柱的勇敢,讲着青雾镇的变迁。
而那口枯井的故事,也成了青雾镇的传说,提醒着每一个镇民:冤屈终会昭雪,善良终会战胜邪恶,只要心中有正义,就没有解不开的结,没有平不了的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