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那丝灰蓝的光非但没有带来慰藉,反而像最后通牒,宣告着某种终结的临近。冰冷的绝望比之前任何一次恐惧都更深地攫住了张哲。他躺在冰冷的地板上,胸口剧痛,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仿佛断裂的肋骨,满嘴都是护身符爆裂后残留的灰烬和自己鲜血的铁锈味。
“时间……快到了……”
“……门……就要开了……”
“……准备好……”
那重叠的、饥渴的低语并未随着护身符的破碎而消失,反而变得更加清晰,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,灌入他的脑海,挤压着他最后的理智。它们不再掩饰,带着一种仪式临近终点的急切和狂热。
五点五十五分。
古董挂钟的指针死死钉在那个位置,钟摆却依旧以一种疯狂的幅度摆动着,发出干涩刺耳的“咔哒”声,仿佛随时会散架。那声音不再是报时,而是倒计时。为谁倒计时?为他。
他挣扎着,用尽全身力气想要爬起来。身体像散了架,疼痛几乎让他晕厥。但他不能躺在这里等死!绝对不能!
他看到了那面较小的装饰镜里映出的景象——主卧室内部,吊着的影子,地上邪异的图案。那是仪式的核心!他必须做点什么!
目光扫过散落在地上的工具包。他的备用运动相机和录音笔还亮着微弱的指示灯,仍在工作。证据……他必须留下证据!哪怕只是为了后来者(如果还有后来者的话)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!
他忍着剧痛,艰难地爬过去,一把抓起录音笔,按下了录音键,用嘶哑破裂、几乎无法辨认的声音急促地说道:
“最后记录!清河路47号!寂宅!它们要……它们要完成了!钟声是指引!镜子是通道!主卧室是……祭坛!不要相信合同!不要……啊!”
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,鲜血再次涌上喉头。他听到楼梯上传来了声音。
不是粘稠的脚步声,也不是刮擦声。
是很多个……很多个轻盈的、拖沓的、仿佛脚不沾地的脚步声,正从二楼下来!
同时,客厅里所有的镜子——那面巨大的落地镜,角落的装饰镜,甚至是他之前没注意到的、一个金属相框的光洁表面——都开始微微发出一种阴冷的光晕。镜面里不再映照现实,而是统一呈现出那间主卧室内部的恐怖景象!那吊着的影子似乎在晃动,地上的图案仿佛在旋转流血!
它们下来了!它们正在通过某种方式降临!而镜子,是它们的通道,也是它们的眼睛!
张哲连滚带爬地扑到工具包旁,抓起了那根破窗锤!这是他唯一的“武器”了!
他踉跄着站起来,背靠着冰冷壁炉,面对着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和那几面发出幽光的镜子,剧烈地喘息着,摆出徒劳的防御姿态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已经到了一楼走廊。
然后,第一个“东西”出现在客厅入口。
它不是实体,更像是一团凝聚的、翻滚的阴影,勉强保持着人形,面部的位置是两个空洞的漩涡,散发着吸魂夺魄的寒意。它手中似乎拖着一条无形的锁链。
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更多扭曲的、非人的形影从走廊和镜子中浮现出来,它们无声地移动着,将张哲包围在客厅中央。它们没有立刻攻击,只是静静地“看”着他,那种注视仿佛能冻结灵魂。
低语声变得更加高亢,形成一种扭曲的、不成调的吟诵,充满了亵渎和疯狂的气息。
张哲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这吟诵声剥离,身体越来越冷,越来越僵硬,仿佛正在被同化成它们的一员。
不!绝不!
他发出一声绝望的咆哮,用尽最后的力量,挥起破窗锤,不是砸向那些幽灵般的形影(他知道那没用),而是狠狠地砸向身边壁炉上那口疯狂摆动的古董挂钟!
“砰!!!”
沉重的锤头砸中了钟体的木质外壳!发出巨大的破裂声!
钟摆猛地卡住!指针疯狂地颤抖起来!
所有的低语和吟诵声骤然停止!
那些包围他的阴影形影也瞬间僵住,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反抗惊呆了,或者说……激怒了!
时间……仿佛凝固了一秒。
然后——
“咚!!!!!!!!!”
一声无法形容的、巨大的、仿佛能震碎灵魂的钟声,从破裂的钟体内猛然爆发出来!
这不是之前任何一次钟响!这声音充满了痛苦、愤怒和毁灭的力量!声波如同实质的冲击波,猛地向四周扩散!
首当其冲的张哲感觉耳膜瞬间破裂,温热的液体从耳朵里流出!他整个人被声浪掀飞出去,再次重重摔在地上,眼前一黑,几乎昏死过去!
而那些阴影形影,在这蕴含着某种反制力量的钟声冲击下,发出了无声的尖啸,形体剧烈地扭曲、波动,仿佛随时会溃散!它们像是被灼伤一样,猛地向后退却,重新缩回走廊和镜子之中!
客厅里几面发出幽光的镜子,在这恐怖的钟声里,“咔嚓咔嚓”接连出现无数裂纹,镜面后的恐怖景象瞬间破碎、消失,变回了普通破碎玻璃的样子。
钟声余波未平,仍在屋内嗡嗡回荡。
张哲趴在地上,意识模糊,只剩下求生的本能驱动着他。他抬起头,模糊的视线看到——那口古董挂钟被他砸裂的地方,正丝丝缕缕地向外逸散着浓稠如墨的黑雾!而那根长长的指针,在疯狂的颤抖中,终于挣脱了束缚,猛地向前弹动,越过了最后五分钟的刻度!
“铛——”
又是一声钟响!但这一声却异常清越,带着一种解脱般的意味。
指针,稳稳地指向了六点整。
窗外,那丝灰蓝色的光骤然增强,真正的、微弱的晨曦穿透了那层无形的黑暗幕布,洒了进来。虽然依旧微弱,却带着真实世界的气息。
屋内的冰冷和压抑感,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。
那些低语、吟诵声彻底消失了。
镜子不再发光。
走廊深处的阴影仿佛也平静下来。
古董挂钟的钟摆缓缓停止了摆动,彻底安静下来。指针停留在六点,裂口处不再逸散黑雾,仿佛只是一个破损严重的普通老钟。
死寂再次降临。
但这一次的寂静,不再是那种充满恶意的、粘稠的寂静,而是一种…… exhausted,精疲力尽的平静。
结束了?
仪式……失败了?
张哲不敢相信。他躺在地上,一动不动,等待着下一次恐怖的降临。
然而,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只有清晨的阳光一点点变得明亮,透过肮脏的窗玻璃,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斑。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动。
很久很久以后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响从大门方向传来。
是门锁自动弹开的声音。
张哲猛地一震,挣扎着抬起头望去。
那扇他之前用尽力气也无法撼动分毫的厚重木门,此刻微微敞开了一道缝隙。门外,是他熟悉的、长满杂草的庭院,以及更远处街道的景象。清晨微凉的空气带着青草的味道涌了进来,冲淡了屋内的腥臭和霉味。
生的出口,就在眼前。
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拖着剧痛的身体,一步一步地爬向那扇门。每移动一下,都带来钻心的疼痛。但他不敢停歇,生怕这扇门会再次无情地关闭。
终于,他爬出了门槛,半个身体沐浴在了清晨的阳光之下。温暖的光芒驱散了他体内的部分寒意。
他瘫倒在院子的草地上,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,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。
他还活着。
他挣扎着回头,望向那栋寂宅。
在晨光中,它依旧破败、阴森,爬满枯藤,但那种令人窒息的活生生的恶意似乎消失了,它变回了一栋单纯的、死气沉沉的凶宅。
是钟声?是他最后砸向挂钟的那一下,阴差阳错地破坏了仪式的核心?还是说……他的“反抗”本身,也是某种未知契约的一部分?
他不知道,也永远不想知道。
他躺在草地上,感受着阳光的温度,意识逐渐模糊。彻底失去意识前,他唯一紧紧攥在手里的,是那支还在微弱闪烁着的录音笔。
……
几天后,一家安静的咖啡馆角落。
张哲对面坐着一个穿着考究、表情冷漠的中年男人。张哲的脸色依旧苍白,身上多处裹着纱布,动作僵硬。
“……根据我们的评估,您在寂宅内的表现……超出了预期。”男人声音平淡,听不出任何情绪,“虽然设备大部分损毁,但您提供的最后一段录音,具有很高的……研究价值。”
一个厚厚的信封被推到张哲面前。
“这是剩余的尾款,以及一笔额外的奖金。感谢您的合作。”
张哲没有去看那个信封。他的目光有些空洞,声音沙哑:“那房子……到底是什么?那些东西……”
男人微微抬手,打断了他:“张先生,您已经完成了工作。知道更多对您没有任何好处。忘记那里发生的一切,对您是最好的选择。”他的眼神锐利而冰冷,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,“签署这份保密协议,然后,永远不要再提起清河路47号。”
张哲看着那份协议,又看了看那个厚厚的信封。母亲的医药费,未来的生活……他沉默了许久,最终,颤抖着手,拿起了笔。
……
生活似乎恢复了正轨。母亲的病情得到了控制。他搬了家,尝试着忘记那段恐怖的经历。
但有些东西,永远地改变了。
他害怕镜子,家里所有能反光的东西都被盖了起来。他害怕钟声,尤其是老式挂钟的声音。夜晚的寂静会让他莫名惊恐,必须整夜开着灯才能入睡。
更重要的是,他总觉得……有什么东西跟着他出来了。
有时在眼角的余光里,他会瞥见一团迅速消散的阴影。有时在深夜,他会听到极其细微的、仿佛从很远很远地方传来的刮擦声。
他甚至开始偶尔在梦里,听到那个冰冷的、和他一模一样的声音,低笑着重复:
“……你……属于那里……”
“……我们……会等你……”
一天晚上,他从噩梦中惊醒,浑身冷汗。他跌跌撞撞地走进洗手间,用冷水泼脸试图让自己清醒。
他抬起头,看向洗脸池上方的镜子——那是他家里唯一一面没有被盖住的镜子,他试图克服恐惧。
镜子里,是他苍白憔悴的脸。
但下一秒,镜中他的影像,嘴角忽然缓缓向上勾起,露出了一个他绝不会做出的、极其诡异冰冷的微笑。
同时,他胸口的皮肤下,一个原本不存在、仿佛用极细黑线勾勒出的、类似钟形图案的印记,微微一闪,散发出转瞬即逝的刺骨寒意。
镜中的“他”,微笑着,无声地做出了一个口型:
“很快。”
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