姬亼生病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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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谁没钱人家也得有钱”，大湾村集堆闲扯的人提高了嗓门说道。这是说谁有钱呢？当然说的是代继规。集堆的人少不了你一句我一句赶出来的扛精。有人立马接着说，“咋，你也能一双爪分生成十双爪，再用十双爪掰一个钱成八瓣花？”看，咱们的老百姓自有风趣的精辟人。“反正我是不行，咱真没那本事、没那本事！”扎堆的人你看我、我看你，好一会儿有人嘟囔，像是真过着了刀山冰火似的日子。代继规夫妇二人的破衣烂衫，及院中支起的常常冒着狼烟空闲时捡柴烧的锅台，还有即便装了最低瓦数的灯泡，却时时黑灯瞎火的日子，成了众人聚堆时口中的瓜子，随带被嘲笑的还有王子一样的代石根与女仆一样的代兰。
生活就是这样，各人有各人的活法，你的生活别人总是难懂。人，活着的目的或意义一直是高知人类探求的命题。谁知道代继规夫妻拼尽精力，丝毫不讲究生活质量地付出心里的想法？也许，人类一直认同并遵从着同一，若有不同的元素出现就会成为众人的口舌。守着富足、坚守着贫困的生活，生一个“带把儿”的儿子是不是他们最有目的的生活？但或许人世间太多的人，根本不必也不用问活着的意义，这个意义与他们毫无意义。因为人生本无意义——此句陈述不含消极之意。终其代继规夫妇比起好吃懒做的一类要有意义。
代石根至小学四年级愣是不再进校门，此时的他已长得人高马大。父母苦口婆心最后动用了鞭子，被吊树上的代石根大有英雄好汉的气概，鞭子挥舞被问为啥不上学？答说不想上，太麻烦，没用。打累的代继规终是不能得到他要的屈服，扔了鞭子郁闷盈间，他何尝没有想到自己，想到自己的父亲？还有自己的第一个孩子代兰？之后代石根与父母正式打起了游击：他趁父母上田地及做生意的空档，踩了比邻院墙而生的桑树，入院吃饱后再溜之大吉，家里的大黑狗子见是他也不再“嗷嗷”。躲过了白天，晚上他会去哪儿呢？咱来猜一猜。离学校不远有一片坟地，那里松柏苍荫，野草丛生。某天，一放夜学的老师，借着微弱的校园灯光无意间发现了坟地的异样，老师折回带来了其他老师及邻村人。众人愣是把代石根堵在了坟场松柏交错的枝丫上。呵！松柏的枝丫上，他捡来枝丫密密地别了一层，又铺了一层柔软的草秸，这是学起了原始人的树上搭窝了？一个十来岁的孩子，行为竟让人如此难解。生“擒”的代石根被送到了家，他的父母正在焦心焦躁中寻他不见。人散罢父母盯着自己的儿子，愣是只字难吐，该说的该骂的已经穷尽，自此父母放行任其自由生长。“不许再去那坟地……真他妈晦气！”代继规懊恼叮嘱。不用上学了，一切成了光明正大，家里有舒服的被窝，何用去坟地？
自由生长的石根自此奠定了标签一样的爱好：追兔子打鸟雀。这是不是逃学期间发现的坟地奥妙呢？代石根长了两条长长的绿豆芽样的腿，追起兔子谁跑得快可能有一拼吧？渐大的代石根增加了装备：家里的大黑狗不再只吃闲饭而因材施用，再后来他买来了很是拉风的“突突”叫的摩托，这都成为他夜晚追兔子的得力臂膀。摩托是咋买来的？听说父母不舍得花那几个上门服务小拖调猪的钱，一大把汗珠亲自拉了肥猪送去郑阳屠宰场，刚返回脱了汗衣洗巴洗巴的时间，放在桌上的钱就折回郑阳等量代换又回来了——代石根骑了崭新的125，呼啸着进了家门，看得父母一愣一愣的，诧异得微张了嘴巴杵在那儿。
在几年的放荡生活里“追兔打鸟”，已融入了代石根的血液，是其不能缺离的成分，血液是人存在的根本。日子在悠游好闲中晃过，转眼间家里的姐姐已出落成含苞待放的花。某一日姬亼查出了癌变中晚期，四方求医问药。寻医问药的日子一到来，代继规夫妇迅速衰老像用了衰老软件的图片，皱纹风化白发为霜。当下这个与自己男人比翼，若男人般操劳，拼尽年华的女人还不足五十岁。那天，望着拎着兔子风风火火闯入院门已二十五岁的儿子，再环视下院内一面墙上挂着的各式弹弓，及开膛兔子打鸟雀用的大小刀具，还有那显然是下功夫做出的，各式兔笼子鸟笼子，夫妻二人放声恸哭。
早婚早育一直是农家的风气，二十五岁的孩子村中没当爹的屈指可数。人心的倔强啊有时像硬壳的种子，执拗地在泥土中较量。代石根能结了婚成了迫急的夙愿，这不过分吧？没有谁能回答得了这个问题。在中国很不缺的就是可歌可泣的父母，看多了道法魔力神奇的影视剧，恨铁不成钢的爸妈，是否想具有神奇的法力，如那些镜头若血脉相传般，把所有的“能力”传给孩子？可真正的现实是两代人间往往隔着千山万水，直指心灵的失望无法言说。
悲痛下的代继规，过往在他眼前一一闪现，他盯着那直挺挺的肥硕兔子，火气冲至头顶。“你妈那个×！” 他奔去代石根“噼啪啪”的击打声骤起，笼中鸟儿吓得惊叫上下窜动，带动绳子像千秋样摇摆，还有那些笼中的兔子个个身子惊起……清瘦高长的代石根终是被老父亲狠揍了一通，似收回了所有的放纵与溺爱。拄着拐杖皮包骨的姬亼目睹眼前，急火攻心终因心力不支昏厥，被再次送进了郑阳医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