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的寒意从衣帽间的大理石地面渗上来,浸透单薄的睡衣,却远不及林晚心头那股凛冽的冰流。她坐在地上,背靠冰冷的墙壁,手里紧握着那枚已经变得滚烫的金属U盘和早已黑屏的手机,指尖因为用力而失去血色。
U盘里的“备忘”像几枚生锈的铁钉,粗暴地楔入她原本就充满猜疑的拼图。200个(万?)的现金,走“建材损耗”的账;“样品”三箱,被赵成取走未记账;一个叫“李四”的人的尾款被陈默压下;西南库房神秘的“设备”……农庄那副世外桃源、高端康养的表象下,分明涌动着见不得光的暗流。
陈默带她去那里,恐怕不仅仅是为了隔离和控制。那里很可能是他处理某些灰色甚至黑色交易的据点之一。而她,像一只被无意间带入狼穴的羊,此刻才模糊地嗅到了血腥味。
她必须立刻处理掉这个U盘。留在身边是致命的隐患。但直接销毁太可惜,里面的信息虽然模糊,却是指向陈默秘密的宝贵线索。
她挣扎着站起身,腿有些发麻。迅速从行李箱里找出一个带独立充电宝的小型便携式Wi-Fi存储设备——这是她以前外出时用来备份照片的,早已闲置。她将U盘里的所有文件,包括那个“备忘.txt”,全部拷贝进这个存储设备中。然后,她小心翼翼地将U盘恢复原状,擦拭掉自己的指纹。
接下来是处理原件。她走到主卧的浴室,将U盘扔进马桶,按下冲水按钮。强劲的水流瞬间将它卷走,消失在下水道的黑暗中。这是最彻底也最不留痕迹的方式。
做完这一切,天边已泛起蟹壳青。她将存储设备藏回行李箱夹层,换上睡衣,躺回床上。陈默依然沉睡,对她刚才在黑暗中惊心动魄的一小时毫无所觉。
身体极度疲惫,大脑却异常活跃。信息太多了,需要消化,更需要转化为行动。
清晨,陈默很早就醒了,脸色比昨天更加沉郁。早餐时,他几乎没说话,只是快速浏览着手机上的财经新闻,眉头紧锁。林晚注意到,他几次点开一个银行APP的界面,又很快退出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,节奏比平时快。
他在为什么事焦虑?资金问题?和李四的尾款有关?还是农庄那边的“设备”出了岔子?
“老公,是不是公司又遇到麻烦了?”林晚舀了一勺粥,轻声问,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心。
陈默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镜片后的眼神有些复杂,似乎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,最终只是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容:“没什么,一点小波动,很快就能处理好。”他顿了顿,放下手机,看着她,“晚晚,协议的事……你考虑得怎么样了?法务总监今天下午正好有空,可以过来一趟。”
来了。比预想的更快。看来他的“麻烦”促使他加快了逼她签字的步伐。
林晚的心脏猛地一缩,但脸上却适时地浮现出犹豫和不安:“我……我还是有点怕。老公,那些条款我真的看不懂……能不能,再给我几天时间,我找点资料自己先学习一下?不然法务总监说什么,我也听不明白……”
她在拖延,用“学习”这个看似积极实则低效的借口。
陈默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,但语气依旧温和:“学习是好事。不过商场上的事,很多不是看书就能明白的,需要实战经验。有我在,你怕什么?签了字,以后这些烦心事都由我来扛,你只管安心养身体,做你想做的事。”
他想绕过“理解”,直接诉诸情感和信任。
“我知道你是为我好。”林晚放下勺子,双手交握放在膝上,低下头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可是……我妈以前说过,女孩子名下有点实实在在的东西,心里才踏实。她留下的那些……我总觉得,签了字,就好像把它们交出去了……心里空落落的。”
她搬出了母亲,声音里带着真实的伤感(并非全然伪装)。这是她反复思量后的一步险棋。利用陈默对她“恋母”和“缺乏安全感”的认知,将签署协议的行为与“失去母亲庇佑”的心理感受挂钩,激发他的“保护欲”和“掌控欲”中,或许还残留的一丝“宽容”。
果然,陈默沉默了片刻。他看着她低垂的、显得脆弱无比的脖颈,眼神闪烁不定。他在权衡。强迫可能适得其反,激起她潜藏的反抗意识(虽然他觉得可能性不大)。怀柔似乎更有效,但时间不等人。
最终,他叹了口气,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:“傻瓜,那些东西永远是你的,我只是暂时帮你保管,让它变得更多。算了,你既然这么想,那就再缓两天。不过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,“最迟这周末,我们必须把这件事定下来。有些机会不等人。”
周末。只剩四天。
“嗯。”林晚抬起头,眼眶微红,带着感激和依赖,“谢谢老公。”
早餐在一种微妙的、各怀心思的气氛中结束。陈默匆匆离开,赵成的车早已等在门外。
林晚回到主卧,反锁房门。她没有时间去恐惧周末的期限。四天,她必须在这四天里,做出实质性的布局,让自己拥有更多谈判(或者说,对抗)的筹码。
她再次进入衣帽间深处,打开存储设备,将那份“备忘.txt”的内容反复看了几遍,记在心中。然后,她连接上那台匿名的笔记本电脑。
首先,再次确认比特币价格。经过一夜,价格又有小幅上扬,她持有的那部分市值已经增加了几个百分点。很好,趋势正确。
接着,她登录了暗网通道的联络界面。昨晚她抛出的关于“城西旧改补偿方案预估模型”的诱饵,已经收到了回复。
那个随机代号的回复同样简洁:「可。需要样本及关键参数来源说明。作为交换,可提供一次定制化信息检索或特定目标(限国内,非政治敏感)的初步背景调查。」
信息检索或背景调查!这正是林晚目前急需的!她可以用来调查“李四”,调查农庄李经理,甚至更深层地挖掘陈默的商业网络和潜在罪证。
但她不能立刻表现出急切。她回复:「样本可提供部分非核心数据页。参数来源涉及内部讨论纪要,需处理。调查目标:云栖农庄实际控制人及关联方,法人李德海(李经理)个人财务状况及异常往来。优先。」
她抛出了李经理这个相对外围的目标进行试探,同时观察对方的调查能力和可靠性。
处理完这些,她开始着手准备所谓的“补偿方案预估模型样本”。这需要一些专业的财务建模知识,好在前世她为了帮陈默(讽刺),曾硬着头皮学过不少,虽然不算精通,但伪造一个看起来像那么回事的“非核心数据页”并不难。她利用匿名网络下载了一些公开的旧改案例数据,用表格软件快速搭建了一个简单的模型框架,填入部分经过模糊处理的假设数据,生成了一份看起来颇像内部研究报告的PDF文档。
做完这些,时间已近中午。她断开了所有连接,藏好设备。
下午,她特意给苏晴打了个电话,语气轻快地向她道谢,再次夸赞那对耳环的精美,并约她过两天一起去做SPA。苏晴在电话那头笑声清脆,满口答应,言语间充满了对“好姐妹”的关心。
演戏,就要演全套。稳住苏晴,就是稳住陈默的一条重要眼线。
接下来的两天,林晚表现得异常“乖巧”。她大部分时间待在家里,看看养生节目,摆弄一下花草,偶尔用那部日常手机浏览一些无关紧要的网页。她甚至主动向陈默请教了一两个极其简单的商业名词,表现出对“学习”的认真。
陈默似乎对她的“进步”感到满意,每晚回来,都会“抽空”给她讲讲商业常识,语气是居高临下的教导,却也带着一丝掌控节奏的从容。协议的紧迫性,在这样刻意营造的“和谐”氛围中,似乎被稍微冲淡了一些。
但林晚知道,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陈默眼底深处的焦灼并未散去,他书房里深夜亮着的灯,和偶尔传来的、压低的、带着怒气的电话声,都说明他的“麻烦”在持续。
第三天晚上,暗网通道有了回音。
关于李德海(李经理)的初步调查报告发了过来。内容不长,但信息量不小:
「李德海,四十八岁,云栖农庄法人代表及总经理。农庄注册资金五千万,实际出资方为境外离岸公司(代持,追溯至多层壳公司,最终受益人模糊)。个人名下除农庄外无其他显著资产。银行流水显示,近三年有多笔大额现金存入及转出记录,与农庄表面经营规模不符。关联方中发现一名为‘李四’的堂弟,曾因非法经营罪入狱,现无业,但与农庄有频繁资金往来(备注:疑为‘备忘’中提及的李四)。另,李德海妻子名下有一套位于市中心的高档公寓,购房资金来源不明。」
报告证实了林晚的猜测。农庄果然有问题,李经理个人财务异常,而且与那个“李四”关联紧密。这份报告的价值在于,它将U盘里模糊的线索,变成了具体可查的人物和资金异常。
对方的能力,超出了林晚的预期。
她按照约定,将那份处理过的“补偿方案样本”发了过去。同时,她提出了新的、更大胆的请求:「信息已收到,很有价值。下一个目标:陈默(凤凰传媒董事长)及其关联方近两年的异常资金流动、非公开诉讼或调查风险。可提供关于……新能源电池技术路线未来六个月政策风向的关键节点信息作为交换。」
她在升级赌注。用更重磅的“未来信息”,换取对陈默核心层面的调查。风险剧增,但如果成功,收获也将是颠覆性的。
对方这次沉默了更久。直到凌晨,才回复了两个字:「可。周期长。」
林晚知道,这意味着调查将更加深入,也更加危险。她回复:「明白。静候。」
做完这一切,已是周五凌晨。距离陈默给的“周末最后期限”,只剩下明天一天。
她躺在黑暗中,毫无睡意。手里掌握的信息越来越多,比特币在增值,匿名通道可靠,甚至开始对陈默展开反向调查。但她的处境,却似乎越来越危险。陈默的耐心即将耗尽,农庄的秘密被她意外触及,苏晴的“关心”如影随形……
她就像走在一条越来越细、越来越高的钢丝上,手里抛接的球却越来越多,越来越重。
不能回头。只能向前。
明天,会是她与陈默之间,那层温情脉脉的假面,被彻底撕开的第一天吗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无论明天发生什么,她都必须演下去,斗下去。
为了母亲,为了妹妹,为了前世那个含冤而死的自己。
也为了……这一世,破茧成蝶,掌握千亿人生的可能。
第十六章·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