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见官塘鱼生,是在粤东乡下的宴席上。玻璃转盘中央,雪白的鱼片像展开的蝉翼,码得整整齐齐,旁边围着翠绿的姜丝、橙红的荞头丝、金黄的炸花生,还有一小碟油亮的豉油——那阵仗,不像上菜,倒像一场精心布置的微型画展。
主人家笑着催:“快试试,刚从塘里捞的鲩鱼,现劏现片的。”戴着手套的师傅就在邻桌,一把薄刀上下翻飞,银白的鱼肉与暗红的鱼骨瞬间分离,再片成半透明的薄片,每一片都薄得能映出底下的青花桌布。
夹起一片,在豉油里轻轻一蘸,再裹上几根姜丝和荞头。入口先是豉油的鲜,接着是鱼肉的滑嫩,没有丝毫腥味,只有清甜在舌尖蔓延。姜丝的微辣和荞头的酸爽恰到好处,既解了鱼的腻,又衬得鱼肉愈发鲜甜。同桌的老人说,这鱼生讲究“三现”:现劏、现片、现吃,少了一分新鲜,滋味就差了千里。
后来才知道,官塘人做鱼生有自己的讲究。选鱼要挑三斤以上的鲩鱼,肉质紧实;劏鱼时要放尽血水,再用清水反复冲洗,确保鱼肉雪白;片鱼的刀得是薄刃钢刀,手法要稳,才能片出厚薄均匀的鱼片。配料也不马虎,除了姜丝、荞头,还有炸芋丝、花生碎、柠檬叶丝,十来种配料摆开,像给鱼生搭了个五彩的舞台。
吃着鱼生,听着席间的谈笑声,忽然懂了为什么岭南人对鱼生情有独钟。这一口鲜,是对食材本味的极致追求,也是对生活的细腻体察。从塘里的活鱼到盘中的珍馐,短短几步,藏着的是一方水土的智慧,和人们对“鲜”的执着向往。
离开官塘后,也在别处吃过鱼生,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或许是少了那口刚从塘里捞起的鲜活,或许是少了同桌人谈笑间的热络,又或许,是少了那份在乡野间,慢下来细品一口鲜的从容。
原来有些滋味,早已和一方水土、一群人,紧紧缠在了一起。就像这官塘鱼生,吃的是鲜,品的却是乡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