羊群走下河岸时,夕阳正把它们的身影拉得老长。陈大有走在最后,手里的鞭子软软地垂着,像个多余的物件。他不用怎么驱赶,头羊认得路,认得家。家是陈老大家的砖房,有高高的门楼,但那不是他的家。他的家在羊圈隔壁,那间堆放杂物的柴房。
羊群进了圈,他数了一遍,三十七只,一只不少。他哥陈老大就站在院门口,腆着肚子,看他栓好圈门。
“大有,弄完了过来吃饭。”陈老大说完就转身进去了。
饭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。嫂子炒了腊肉,油汪汪的,香气直往他鼻子里钻。他不敢多看,缩在桌子角上,只夹自己面前的咸菜疙瘩。侄子和侄媳妇说着话,没人看他。他像墙角那把旧锄头,存在着,但没人会特意去留意。
“跟你说了没?”嫂子突然开口,声音尖尖的,像针一样扎破了他的沉默。
陈老大“唔”了一声,扒了一口饭,嚼着,没看陈大有。“后村老赵家,那个姑娘,叫小禾的。说给你了。”
陈大有没抬头,筷子停在咸菜碗里。他听说过那个姑娘,说是小时候烧坏了脑子,不太灵光。
“你也这么大岁数了,总不能一辈子打光棍。”陈老大继续说,像在安排地里的活计,“我们给你腾不出地方,村外河边那个老屋基,棚子还能将就住人。明天,你去把人接来。”
没有商量,是通知。陈大有觉得喉咙里堵了块石头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他张了张嘴,最终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:“……嗯。”
柴房的夜是黑的,只有缝隙里漏进一点月光。他躺在硬板床上,听着羊群反刍的声音,窸窸窣窣,像夜的私语。他这大半辈子,就像这些羊,被圈着,走着固定的路,吃着固定的草,最后的一切都不属于自己。现在,他这头老羊,要被赶到另一个圈里,顺便再塞给他一头同样被遗弃的小羊。
与此同时,后村老赵家,赵小禾正扒着门缝往外看。月亮很亮,院子里像洒了一层盐。她被锁在这间小屋里很久了,哥嫂怕她跑出去丢人。她不太明白为什么,只是觉得闷。一只飞蛾扑打着窗户纸,发出噗噗的响声,她看得入了神,伸出细细的手指,想去碰,却只碰到冰冷的木板。
第二天,陈大有被嫂子领着,去了老赵家。那姑娘就坐在炕沿上,穿着一身半旧的碎花衣裳,头发梳得勉强整齐。她低着头,手指绞着衣角,一圈,又一圈。
她哥嫂说话很快,像背书。“我们小禾就是老实,不爱说话。”“活儿都能干,就是慢点。”“跟了你,我们也就放心了。”
陈大有一直低着头,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破旧的解放鞋,鞋帮上还沾着昨天的泥。他感觉到那姑娘偷偷看了他一眼,目光很快又缩了回去,像受惊的兔子。
没有仪式,没有一句话。嫂子把一个小包袱塞给赵小禾,推了她一把。“去吧,跟你男人回家。”
赵小禾怯生生地站起来,走到陈大有身边。她比他想得要矮小,头顶刚到他肩膀。
回去的路上,一前一后。陈大有走在前面,步子沉。赵小禾跟在后面,三步一停,对路边的野花、河里的鸭子、天上飞的麻雀都感到好奇。她不时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,不成调子。陈大有从不回头,只是听着身后的脚步声,判断她有没有跟丢。
河边的“家”,是一个几乎要塌掉的窝棚,土墙裂了缝,屋顶的茅草黑黢黢的,耷拉着。里面空荡荡,只有一张破桌,一个土炕,炕上连张席子都没有。
陈大有把那个小包袱放在桌上。赵小禾站在门口,光线从她身后照进来,勾勒出她瘦弱的轮廓。她看着这个四处漏风的地方,眼睛里没有失望,也没有欢喜,只有一片空茫。
夜里,风从墙缝钻进来,发出呜呜的响声。陈大有抱来一些干草,铺在土炕的一边,自己则蜷缩在另一边的墙角。他把中间空了出来,像划下一条无形的界线。
赵小禾学着的样子,也在干草上躺下,蜷缩起来。黑暗中,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。他的粗重,她的细弱。
风一直在吹,吹动着屋顶的茅草,也吹动着角落里两颗冰冷而孤寂的心。这个世界把他们像尘土一样扫到了这里,至于明天会怎样,没人知道。
日子像河里的水,看似凝滞,却在不知不觉间流淌。
窝棚里多了一个人,起初只是让沉默变得不同。以前的沉默是空的,现在的沉默里,装着两个活物的喘息。陈大有依旧天不亮就去给哥哥放羊,赵小禾留在窝棚里。等她磨蹭着起来,锅台上总会扣着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。他不多做,她也不多吃。
几天后的一个晌午,陈大有没去放羊。他走到窝棚后的空地上,脱了褂子,开始和泥。河水、黄土,掺上切碎的麦草,用脚一遍遍踩。汗水从他黝黑的脊背上滚下来,砸进泥里,立刻不见了踪影。
赵小禾蹲在窝棚门口,呆呆地看着。看他把稠稠的泥巴铲进一个木模子里,再用石杵一下下夯实。最后把模子揭开,一块四方的、沉甸甸的土坯就躺在了地上。他做得很慢,很专注,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仪式。
做第三块土坯时,他停下来,用胳膊抹了把汗,喉结剧烈地滑动着。赵小禾看着他的喉结,又看看不远处河边的水洼,突然站起身,小跑过去。她找到半个破瓦罐,笨拙地舀了水,双手捧着,摇摇晃晃地走到他面前,把瓦罐递过去。
陈山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瓦罐,又看看她。她的眼睛睁得很大,里面没有平常的空茫,是一种干净的、期待的神情。他沉默地接过瓦罐,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。凉水划过喉咙,带走了些许燥热。
他把瓦罐还给她。她接过,又小跑着放回原处,然后回到门口,继续蹲着看。
从那天起,陈大有和泥,赵小禾就会去舀水。陈大有把做好的土坯一块块码齐晾晒,赵小禾就跟在后面,把掉落的麦草杆捡起来。他们没有说话,却像两棵各自生长却又根系缠绕的树,找到了共存的节奏。
土坯干了,陈大有开始砌墙。他用最简陋的工具,靠着经验和蛮力,让墙壁一寸寸升高。赵小禾帮不上大力气,就在新墙边,用小手把泥土塞进缝隙。她的动作笨拙,常常把泥土抹得到处都是,但她做得很认真。
有一天,陈大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是几粒金黄的玉米种子。他在窝棚旁清理出一小块地,用手刨出浅坑。赵小禾学着他的样子,把种子一粒粒放进坑里,再轻轻盖上土。
晚上,陈大有在油灯下搓草绳。赵小禾坐在他对面,看了一会儿,忽然伸出手,拿起几根稻草,学着他的样子搓。她搓得歪歪扭扭,绳子很快就散了。她不气馁,捡起来继续搓。陈大有看着她在灯光下专注的侧脸,没有说话,只是把动作放慢了些。
夏天的雨来得又急又猛。夜里,雷声炸响,雨水从茅草屋顶的破洞灌进来。陈山被惊醒,慌忙用破盆去接。豆大的雨点砸在盆底,噼啪作响。赵小禾蜷缩在干草上,吓得瑟瑟发抖。
后半夜,陈山发起了高烧。他躺在草堆上,浑身滚烫,嘴唇干裂,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呻吟。赵小禾被他的动静惊醒,爬过来,用手碰了碰他的额头,立刻缩了回来。她在黑暗中愣了一会儿,然后爬下炕,走到水缸边,用破瓦罐舀了水。
她回到他身边,学着她仅有的记忆里母亲的样子,把衣角浸湿,笨拙地、一遍遍地擦拭他滚烫的额头和脖颈。水很凉,她的动作很轻。他似乎在混乱中感受到这丝凉意,不安的扭动渐渐平息。
天快亮时,雨停了,陈山的烧也退了些。他昏沉沉地睁开眼,看见赵小禾蜷缩在他脚边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那块湿漉漉的布。她的脸上带着倦容,像只守护了整夜的小兽。
他动了动,想坐起来。赵小禾立刻醒了,抬起头,惶惑地看着他。他看着她那双因为疲惫而显得更深的眼睛,沉默了片刻,然后伸出粗糙的手,极轻地、在她凌乱的头发上碰了一下。
只是一个瞬间的接触。
赵小禾愣住了,眼睛眨了眨,然后,一个极其生涩的、几乎看不出的笑容,在她嘴角慢慢漾开。像投入死水中的一粒石子,虽然轻微,却终于荡开了涟漪。
陈山别开脸,挣扎着坐起身。窗外的天光透进来,照亮了窝棚,也照亮了角落里那几棵刚刚破土而出的、嫩绿的玉米苗。
秋深的时候,房子立起来了。虽然只是矮矮的两间土屋,墙是糙的,窗洞上糊着油毡,但它能遮风,能挡雨。陈大有在屋顶铺上最后一把茅草,从上面下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赵小禾仰着头看,眼睛亮亮的。
陈大有用剩下的土坯,在屋旁围了个鸡窝。他去集上用攒下的几个鸡蛋换回两只半大的鸡雏,一公一母。赵小禾蹲在鸡窝前,能看上半天,嘴里发出“咕咕”的声音逗它们。她给母鸡取名“花袄”,给公鸡取名“红冠”,虽然她的话只有陈大有能听个大概。
他们开垦的那一小片地,玉米已经长得比人还高,棒子结得结实实实。风一过,叶子就沙沙地响,像在说悄悄话。
有一天,陈大有又去了趟集。回来时,天已经擦黑。他走到灶前烧火的赵小禾身边,从怀里掏出个东西,递过去。是一条崭新的红头巾,在昏暗的光线下,颜色有些暗,但依然能看出是红的。
赵小禾愣住了,看看头巾,又看看他,手在旧围裙上擦了又擦,才敢接过去。她把头巾贴在脸上,摩挲着,然后抬起头,对着陈大有,咧开嘴笑了。那笑容很笨,牙齿白晃晃的。
第二天,她就把红头巾戴上了。在院子里喂鸡,在玉米地里拔草,那点红色就随着她移动,跳跳跃跃的,像荒凉土地上突然开出的一朵花。陈大有在一旁垒猪圈,偶尔直起腰,能看到那点红色,看一会儿,又低头继续干活。
霜降前后,村里来了几个人,戴着遮阳帽,拿着图纸和尺子,在河边指指划划。又过了几天,村干部来了,身后跟着陈老大。
“大有,”村干部站在他们的新屋前,手里捏着个笔记本,“这儿要整治河道,搞旅游。你这房子,还有这地,都在规划里头。”
陈大有停下手里的活,直起身,沉默地听着。
“按规定,你这属于私自占地,没有补偿。”村干部的声音没什么起伏,像在念一份文件,“三天,就三天,自己搬干净。到时候推土机就来了。”
陈老大在一旁帮腔:“听见没?赶紧收拾收拾,先搬我那儿柴房凑合几天。”
陈大有没说话,目光从村干部脸上,移到陈老大脸上,又移回村干部脸上。他脸上的皱纹像是刻得更深了。
“我不搬。”他说。声音不高,但像砸进土里的石头。
村干部皱了皱眉:“这是政策!”
陈大有不再理他,弯腰继续垒他的猪圈。
第三天早上,推土机的轰鸣声从河岸那头传来,像一头巨兽在喘息。赵小禾正在喂鸡,听到声音,吓得把瓦罐都摔了。陈大有握紧了手里的铁锹,指节泛白。
黄色的推土机沿着土路开了过来,后面跟着村干部和几个看热闹的村民。机器在离他们屋子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,司机跳下来抽烟。
村干部走上前:“陈大有,最后跟你说一次,让开!”
陈大有挡在屋前,一动不动。赵小禾躲在他身后,紧紧抓着他的衣角,身体抖得厉害。
几个人上来,想要拉开陈大有。推搡之间,不知谁用力过猛,撞到了赵小禾。她惊叫一声,向后踉跄几步,脚下一滑,竟从屋后的土坡滚了下去,直直跌进了因前几天降雨而变得湍急的河里。
那一点红色,在水面上冒了一下,就被浑黄的河水吞没了。
一切都静止了。
推土机的轰鸣停了,人的嘈杂声也停了。陈大有像被抽掉了魂,愣了一瞬,然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,疯了一样扑向河边。他跳进冰冷的河水里,徒劳地摸索着,呼喊着她的名字:“小禾!小禾!”
人们手忙脚乱地帮忙,最终在下游几十米处,只捞起了那条被水浸透、颜色变得暗沉的红头巾。
房子最后还是被推平了。连同鸡窝,连同那片已经成熟的玉米地,一起被碾成了碎片,化作一片黄土。推土机走后,那里只剩下一些断壁残垣,和空气中久久不散的尘土味。
陈大有不见了。有人说他抱着那条红头巾,沿着河往下游走了。有人说他疯了,见人就问看见他家小禾没有。也有人说,他投了河。
冬天来了,雪落下,覆盖了那片废墟,白茫茫一片,真干净。
第二年开春,雪化了。在被碾平的废墟缝隙里,在被车轮反复压实过的土地上,竟钻出了十几株嫩绿的玉米苗。它们迎着风,颤巍巍地,却又异常顽强地舒展着叶片。
没有人播种,它们自己从土里长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