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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村的冬天,总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清冷,我向来不算喜欢。可偏偏一年里最牵肠挂肚的盼头,全藏在这寒风里——一般逢春节,父母总要从远方回来的。
那时通讯远没有如今便捷,父母归期是飘在风里的谜。我总爱蹲在村口那条结冰的土路上,看暮色漫过田埂,心里反复盘算:“爸爸妈妈会不会明天回家?是不是后天就能到家?”这样没底的猜测,像颗揣在怀里的糖,明知不一定甜,却舍不得放下。后来才懂,这是多少留守儿童共有的心事:那点渺茫的期待,竟是支撑着我们熬过漫长思念的精神支柱,无奈里裹着心酸,心酸里又浸着藏不住的祈愿。
雪是小村冬天的常客。一夜风雪过后,田埂、马路、家门口的石阶全被裹进白茫茫里,连走路都要踩着厚厚的雪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。好在这样的日子里,家家户户都透着暖意。有电视的人家,会围坐着看春晚重播;没有电视的,就围着烤火炉,听大人们讲外面的事,孩子们在炉边追闹,火星子偶尔蹦出来,映得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。日子像村口的老钟,慢得很,一天挨着一天,没什么新鲜事,却也安稳得让人踏实。
最热闹的要数除夕。在外务工的大人几乎都回来了,村里的习俗是守夜放鞭炮——谁家的鞭炮声越响,来年就越兴旺。父亲和叔叔们总会买最大串的鞭炮,我们几个孩子攥着打火机,等时针指向零点,就急忙把鞭炮挂在竹竿上点燃。“噼里啪啦”的声响瞬间炸开,在雪夜里传得很远,火星子窜上天,把整个村落都照亮了。那一刻,我总盯着跳动的火光想:这响声一定能保佑爸妈明年平安,能让家里的日子再好一点。一家人站在雪地里,哈着白气,笑着看鞭炮燃尽,连风都好像不那么冷了。
只是热闹总有尽头。过完年,父母又要背着行李离开,村口的雪还没化尽,我们的思念就又开始疯长。后来才明白,那时的小村,单靠种庄稼根本填不饱肚子,更别说供孩子读书、盖新房。大人们心里都揣着对家的牵挂,可也藏着对日子的着急——想让老人过得好点,想让孩子有学上,就只能咬着牙往外走。或许,80、90年代的中国乡村,大多都是这样:离别是无奈的选择,团聚是奢侈的甜,而支撑着每个家庭往前走的,不过是“把日子过好”的简单念想。
如今再想起小村的冬天,最先冒出来的不是寒冷,也不是离别,而是烤火炉的温度、鞭炮的声响,还有蹲在村口时,心里那点热腾腾的期待。那些藏在雪地里的暖,成了我心里最软的地方,哪怕后来成年成家,也总记得:曾经有那样一个冬天,一家人围在一起,就什么都不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