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:慈宁宫的威压
陈莲舫跟着那黑衣汉子,并没有走出太远,而是拐进了一条更为僻静的胡同。最终,两人在一座看似普通、却守卫森严的王府后门停下。
“陈先生请,我家王爷等候多时了。”
跨过高高的门槛,穿过几重游廊,陈莲舫被引至一间暖阁。屋内炭火烧得正旺,驱散了外头的严寒。主位上坐着一位身着明黄团龙便服的中年人,虽然面容保养得极好,但眉宇间那股不怒自威的贵气,昭示着他显赫的身份。
陈莲舫心中一凛,立刻跪下行礼:“草民叩见醇亲王。”
来人正是光绪帝的生父,醇亲王载沣。
“陈先生不必多礼,赐座。”载沣的声音温和,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沉重,“翁师傅将你引荐于我,说你有回天之术。本王今日请你来,只为问一句话——皇上,到底还有没有救?”
陈莲舫落座后,并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从袖中取出那枚变色的试纸,双手呈上:“王爷请看。草民在太医院,侥幸从张院判处弄到了一点宫里的水样。此水若长期饮用,不出三年,铁打的身子也会油尽灯枯。”
载沣接过试纸,看着那刺眼的暗红色,手微微颤抖,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与愤恨:“果然是……那一位的手笔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平复了情绪:“陈先生既然看破了这层窗户纸,本王也不瞒你。如今朝局动荡,太后垂帘,本王虽为皇父,却也如履薄冰。若直接揭发投毒之事,不仅皇上性命难保,恐怕还会激起宫变,生灵涂炭。”
“草民明白。”陈莲舫沉声道,“治病如治国,急火攻心必有大患。如今之计,只能‘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’。”
“哦?何解?”载沣目光一亮。
“草民的方子,名为疏肝解郁,实则为排毒固本。草民会在药引中做手脚,用甘草、绿豆等物中和水中毒性,再辅以扶正祛邪之药,慢慢将万岁爷体内的积毒逼出。但这需要一个过程,且绝不能让太后那边察觉。”陈莲舫条理清晰地分析道,“草民需要一个身份,一个能名正言顺留在宫中,且不受太医院掣肘的身份。”
载沣沉思片刻,点了点头:“好。本王会设法让太后相信,你的‘逍遥散’加减方确有奇效。但你要记住,太后生性多疑,她定会派人盯着你。你在宫中的一举一动,都要经得起推敲。”
从醇亲王府出来,已是深夜。陈莲舫裹紧了单薄的衣衫,走在寒风凛冽的街头。他知道,自己已经正式踏入了这盘凶险的棋局。
次日清晨,宫中果然传来旨意:江南名医陈莲舫诊脉有功,着即日入驻瀛台,专为万岁爷调理龙体。
当陈莲舫再次踏入瀛台时,气氛明显变了。
涵元殿外,多了两排腰佩长刀的御前侍卫。而殿内,除了李莲英,还多了一位身穿宫装的嬷嬷,正用一双阴鸷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陈莲舫。
“陈大夫,这位是太后身边的容嬷嬷。”李莲英皮笑肉不笑地介绍道,“太后老佛爷关心万岁爷的病情,特意派容嬷嬷来协助你煎药、伺候汤水。你可要好好表现,别辜负了老佛爷的一片苦心。”
陈莲舫心中冷笑,面上却恭顺地行礼:“草民定当竭尽全力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陈莲舫如履薄冰。
每日清晨,他准时为光绪请脉。光绪的脉象虽然依旧虚弱,但那股虚浮躁动之气已有所收敛。陈莲舫心中暗喜,说明他的排毒方略初见成效。
然而,每一次开方、煎药,容嬷嬷都死死盯着。药渣要经过她手检查,煎药的水更是必须由她亲自从指定的水缸中取用——那正是被下了毒的井水。
陈莲舫无法直接更换水源,只能在药方中加大解毒药材的剂量,并利用煎药的火候与时间,尽量降低毒性。这是一场无声的较量,稍有不慎,便是万劫不复。
这一日,陈莲舫正在为光绪施针。
光绪忽然低声问道:“陈大夫,朕近日觉得身子清爽了些,夜里也能睡上一两个时辰了。你这药,当真神效。”
陈莲舫一边捻动银针,一边低声道:“万岁爷吉人天相。只是这病去如抽丝,还需耐心调理。草民近日观万岁爷气色,虽有好转,但眼底仍有青黑之色,恐是余毒未清。”
“余毒?”光绪眼中闪过一丝惊恐。
“万岁爷莫怕。”陈莲舫压低声音,语速极快,“草民已在方中暗下解毒之药。只是那水源……草民恳请万岁爷,近日尽量少饮殿中之水,若口渴难耐,可饮些瓜果汁液暂代。”
光绪微微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感激。
就在这时,容嬷嬷忽然尖声说道:“陈大夫,这针扎了半个时辰了,万岁爷身子金贵,可别累着了。药也煎好了,该服用了。”
陈莲舫收起银针,退到一旁。
光绪端起药碗,刚要喝,忽然眉头一皱:“这药……怎么比往日的苦?”
容嬷嬷脸色一变:“万岁爷,良药苦口利于病。这是陈大夫特意加了些黄连,说是为了清心火。”
陈莲舫心中一紧。他确实加了黄连,但分量极轻,绝不至于苦到难以下咽。难道是容嬷嬷在药里动了手脚?
他不动声色地走上前,跪道:“万岁爷,草民斗胆。今日这药,草民想先替万岁爷尝一口,以试药性温凉。”
容嬷嬷厉声喝道:“放肆!你这江湖郎中,也配尝万岁爷的药?”
陈莲舫不卑不亢:“草民身为医者,对万岁爷的龙体负责。若药性有变,草民愿以死谢罪!”
光绪摆了摆手:“让他尝。”
陈莲舫接过药碗,抿了一小口。
苦涩之中,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腥甜!
是砒霜!分量比水中的还要重!
陈莲舫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,面不改色地咽下药汁:“回万岁爷,药性微凉,并无大碍。只是……草民今日多加了一味‘竹叶’,故而味苦。此乃为了清心利尿,加速毒素排出。”
光绪点了点头,端起碗一饮而尽。
陈莲舫退下后,后背已被冷汗浸透。他知道,容嬷嬷已经察觉到了他的意图,开始下狠手了。
这一碗药下去,虽然有毒,但好在他之前在光绪体内打下的排毒根基,加上那味“竹叶”的利尿作用,应该能勉强化解。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
当晚,陈莲舫回到住处,刚关上门,就发现桌上多了一封信。
信封上没有署名,只画了一朵梅花。
陈莲舫拆开信,里面只有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八个字:“欲解其毒,先断其源。”
字迹娟秀,却透着一股决绝。
陈莲舫看着这八个字,陷入了沉思。
断其源……
涵元殿的水源,来自殿前的那口井。而那口井的水,又是从何处引来?
他想起了那本《瀛台水文考》中记载的一条隐秘的地下暗河。那条暗河,直通宫外的玉泉山。
若能找到暗河的入口,从源头截断毒水,或许才是彻底解救光绪的唯一办法。
但这无异于在太岁头上动土。
陈莲舫握紧了手中的纸条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
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,那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。
窗外,寒风呼啸,一场大雪,悄然降临。
(未完待续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