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死后成了对家金丝雀〖6〗

下午三点的雨势小了些,但天色依旧灰沉。林薇(沈铎)拒绝了小林陪同的提议,独自驱车前往周医生的诊所。腰间那个监测仪像个隐形的定时炸弹,记录着她(他)这具身体在追悼会期间异常起伏的心率。诊所的VIP通道依旧安静得像个无菌室,护士手法娴熟地拆下电极片,取下记录仪,皮肤上留下几处浅浅的、圆形的红痕。

“沈先生,监测数据我们会尽快分析,有异常周医生会直接联系您。”护士微笑着说,递过来一杯温水。

林薇接过,没喝,只是点了点头。她需要尽快离开这里。借口是去附近一个“安静的地方走走,整理心情”,这个理由在王伟和小林那里勉强过关。

车子驶离诊所,汇入午后湿漉漉的车流。她没有立刻开往东郊,而是在市区绕了几圈,确认没有被跟踪后,才调转方向。雨刷规律地刮擦着前挡玻璃,视野时而清晰,时而模糊。城市的高楼大厦逐渐被低矮、陈旧的老式厂房和仓库取代,路面也变得颠簸不平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锈蚀味和淡淡的化工品残留气息。

老工业区。地图上显示,这片区域大部分已经规划拆迁,但因为某些原因拖延下来,如今人迹罕至,只有零星的拾荒者和无家可归者偶尔出没。B-7仓库,位于这片废弃区域的深处。

林薇将车停在一处半塌的围墙外,这里离目标仓库还有一段距离。她戴上帽子和口罩,将沈铎那件昂贵的风衣领子竖起,尽量遮住身形。雨丝斜织,打在脸上冰凉。

她步行前进。脚下是坑洼的水泥地,积水映出铅灰色的天空。周围是死寂的厂房,黑洞洞的窗户像一只只失明的眼睛。偶尔有野猫从废墟中窜过,发出凄厉的叫声。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、混合着霉味和化学品的怪异气味越来越浓。

根据笔记本上的简易地图,她找到了那个路口,左转。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,散落着几个巨大的、锈迹斑斑的集装箱。空地尽头,是一排联排的仓库,门牌号已经模糊不清,但大致能辨认出B区的标识。

她放慢脚步,借着残破建筑和废弃物的掩护,靠近那排仓库。雨水顺着帽檐滴落,打湿了她的肩头。心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沉重。

B-5,B-6……就是这里,B-7。

和其他仓库破败的外观不同,B-7仓库的大门看起来相对较新,是厚重的金属卷帘门,虽然也布满了锈迹,但显然经过维护。门上挂着一把看起来很结实的大锁。门两侧的墙壁高处,果然安装着两个监控摄像头,黑色的镜头如同冰冷的复眼,静静地俯视着下方。其中一个摄像头的角度似乎有些歪斜,红色的工作指示灯微弱地亮着,另一个则一片漆黑,可能已经损坏。

“注意监控”。沈铎的笔记提醒着她。

她不能从正门进去。绕着仓库外围走了一圈。仓库侧面有一扇小窗,位置很高,玻璃脏污不堪,外面焊着生锈的铁栏杆。后面则是一个小小的卸货平台,同样锁着门。整个仓库看起来像一只沉默的、布满眼睛的铁乌龟。

笔记本上的平面图显示,仓库内部被隔成了几个区域,标注着“入口”、“储藏室”的位置在靠里的角落。难道有别的入口?

她的目光落在仓库侧面墙壁下方,一个被半人高的杂草和废弃物遮挡的、不起眼的通风口上。铁栅栏似乎有些松动。她走过去,拨开湿漉漉的杂草,发现通风口的栅栏是用螺丝固定的,其中两个螺丝已经锈蚀脱落,另外两个也松动了。栅栏下方,隐约能看到一点向内的空间,黑黢黢的,散发着更浓郁的霉味和……一丝难以形容的、类似消毒水和陈旧纸张混合的气味。

就是这个。

她环顾四周,确认无人。然后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工具包里(这是她在沈铎书房一个抽屉深处发现的,里面有一些简单的螺丝刀、钳子等,可能是沈铎偶尔用来修理一些小物件的)拿出一把螺丝刀,开始小心翼翼地拧动剩下的螺丝。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后背和手臂,螺丝因为锈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在寂静的雨声中格外清晰。她紧张得手心出汗,动作却不敢有丝毫停顿。

终于,最后两颗螺丝被取下。她用力扳动栅栏,生锈的合页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声,通风口露出一个勉强能容一人蜷缩通过的洞口。里面黑暗深邃,气味更加浓烈地涌出。

林薇深吸一口气,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,弯腰钻了进去。

里面是一条狭窄的、布满灰尘和蛛网的通风管道,勉强够她(沈铎这具身体)匍匐前进。手电光柱切开黑暗,照出管道壁上厚厚的积灰和干涸的水渍痕迹。管道向前延伸了大约七八米,然后向下倾斜,通向仓库内部。

她一点点挪动,衣服蹭满了污垢。管道尽头是一个栅栏状的出风口,同样锈蚀严重。她用力踹了几脚,栅栏松动脱落,掉进下方黑暗里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闷响。

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激起微弱的回音。

林薇的心跳到了嗓子眼,屏息凝神听了半晌,外面只有雨点敲打屋顶的沙沙声,还有远处隐约的、不知道是风声还是什么机器的低沉嗡鸣。

她探出头,用手电照向下方。距离地面大约两米高。下面堆放着一些盖着防尘布的杂物。她小心翼翼地爬出通风口,抓住边缘,跳了下去。

双脚落地,激起一片灰尘。手电光柱扫过四周。

这是一个不算太大的仓库内部空间,但层高很高。空气凝滞,灰尘在光柱中飞舞。靠近门口的区域堆放着一些破旧的木箱、废轮胎、生锈的铁架等杂物,看起来像是随意丢弃的。但沈铎的笔记本标记的“储藏室”在更里面。

她绕过杂物堆,向仓库深处走去。脚下踩到的东西发出咯吱的声响,像是碎玻璃或者干枯的虫子。

手电光终于照到了那个角落。

那里立着一个与周围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东西——一个约两米高、一米宽、银灰色的工业级防潮防爆保险柜。柜体看起来很新,表面反射着手电冷白的光。保险柜旁边,是一个同样看起来很结实的金属档案柜,柜门紧闭。

就是这里了。沈铎要她“处理掉”的“一切”。

林薇走到保险柜前。柜门上是密码盘和钥匙孔。钥匙……她拿出那把黄铜钥匙,迟疑地插进钥匙孔。能插入,但拧不动。需要密码。

密码是什么?沈铎的生日?他母亲的忌日?他获奖的日期?她试了几个笔记本上可能相关的数字组合,都不对。

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,目光落在旁边的档案柜上。这个柜子只有简单的挂锁。她拿出工具,几下撬开了锁。

拉开柜门,里面是分门别类的文件夹。灰尘不大,显然有人定期整理过。标签上写着:“合同备份”、“剧本项目”、“财务记录”、“私人信件”、“医疗档案”……

她的手指划过那些标签,最终停在“医疗档案”上。打开。里面是厚厚一沓文件,有周医生诊所的诊疗记录复印件,心理评估报告,还有……几张不同医院、不同心理医生的诊断书复印件。

时间跨度很长,从沈铎刚出道不久到现在。

诊断结论五花八门,但核心词汇反复出现:焦虑障碍,重度抑郁,双相情感障碍(疑似),人格障碍(边缘型/表演型特质明显)……药物处方列表很长,从早期的普通抗焦虑药,到后来的强效镇静剂、情绪稳定剂,甚至包括一些需要严格管控的精神类药物。

最近的几份报告,来自那位名片上的“李医生”。诊断倾向更明确:复杂的创伤后应激障碍(PTSD)合并严重的人格解离倾向,伴有间歇性的现实检验障碍和冲动控制问题。建议:持续药物治疗结合高频次深度心理治疗,避免高强度刺激和压力情境,警惕自伤及伤人风险。

报告边缘,有沈铎自己用红笔写下的、极其潦草凌乱的笔记:

「又忘了……镜子里是谁?」

「不能让他们知道……完美……必须完美……」

「红色的裙子……雨……冷……妈妈?」

「想让她消失……不,是我要消失……哪个是我?」

「药……不够了……周医生……」

最后一份报告的日期,就在金翎奖颁奖前一周。诊断描述里提到:“来访者近期表现出对特定竞争对象的偏执性敌意和毁灭幻想,与早年创伤情境(提及‘背叛’、‘抛弃’、‘红色’等关键词)高度关联,现实检验能力在特定刺激下明显减弱。风险等级:高。”

林薇拿着那些纸张,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。冰冷的纸面仿佛带着沈铎灵魂深处的寒意,顺着指尖蔓延上来。她一直以为沈铎是个冷酷、精明、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伪君子。却从未想过,在那张完美的面具之下,藏着这样一个破碎、混乱、被疾病反复撕扯的灵魂。

焦虑,抑郁,解离,偏执,毁灭幻想……还有那份遗嘱,受益人写着“林薇”。是愧疚?是某种扭曲的、将财产留给“刺激源”或“幻想对象”的病态心理?还是……这根本就是沈铎人格中某一个“部分”的安排?

她想起了流浪汉的话:“你……不是……死了……”。难道流浪汉以前见过沈铎在某种异常状态下,甚至……见过沈铎试图自毁?雨夜,黑车,红色……

疑团非但没有解开,反而变得更加混沌、更加骇人。如果沈铎的精神状况如此不稳定,那么“林薇之死”,究竟是经过精密算计的谋杀,还是一个精神病人失控下的疯狂之举?或者,两者皆有?

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将医疗档案放回原处,目光重新投向那个保险柜。这里面,一定藏着更核心的东西。也许就是那些“黑料”的原件,也许还有别的。

密码……沈铎会用什么做密码?一个精神不稳定的人,可能会用对他有特殊意义、但别人难以猜到的数字。

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医疗档案,忽然定格在一份早期诊断书的日期上。那是沈铎母亲确诊癌症晚期的那一天。日期数字……

她走到保险柜前,深吸一口气,输入了那串数字。

“咔哒。”

一声轻响,在寂静的仓库里格外清晰。密码锁的指示灯变绿。

她转动黄铜钥匙,沉重的柜门缓缓打开。

手电光探入。

保险柜内部空间不大,分成几层。

最上层,是一个密封的透明文件袋,里面装着一叠照片和几张存储卡。林薇拿起文件袋,抽出几张照片。果然是那些伪造的、不堪入目的“黑料”原图,有些是电脑合成的,有些是找身形相似的替身拍摄后换脸处理的,技术不算顶尖,但足以以假乱真,尤其是在特定角度和模糊处理后。存储卡里大概就是电子版。

她感到一阵恶心,将文件袋放到一边。

中间一层,是几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。她拿起最上面一个,打开。里面是复印的合同、银行转账记录、通讯记录(部分号码被刻意涂抹),还有一些偷拍的照片,角度隐蔽。照片上的人,有些是圈内颇有地位的制片人、导演,有些是品牌方高层,还有一些……看起来不那么“正经”的灰色人物。文件边缘有沈铎手写的备注,记录着时间、地点、交易内容(隐晦的措辞),以及一些类似把柄、弱点分析的文字。

这是沈铎多年来积累的“资源”和“筹码”,或者说,是他用于操控、交易、自保的“武器库”。冰冷,肮脏,触目惊心。

最下层,只有一个扁平的黑色金属盒,带着密码锁。比保险柜的密码锁更精致。

林薇将金属盒取出。入手冰凉沉重。她尝试了沈铎的生日、母亲的忌日、甚至刚才打开保险柜的日期,都不对。

还有什么数字对他意义特殊?

她回想起那份遗嘱,受益人“林薇”。还有医疗报告里反复出现的“红色”、“雨”。以及流浪汉的呓语。

一个荒诞的念头闪过。她输入了自己的生日。

密码锁毫无反应。

不对。

她皱着眉,目光落在金属盒表面一个极其细微的凹痕上,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。她将盒子凑近手电光,仔细观察。凹痕很浅,形状不规则,但隐约能看出……像是一个字母“L”?

L……林薇?还是别的什么?

她尝试输入林薇名字的拼音首字母对应的数字,不对。尝试输入“林薇”二字的笔画数,不对。

还有什么?

红色。Red。R?

她尝试输入R对应的数字,以及红色(red)的字母数字组合,都不对。

雨。Rain。

她输入RAIN的字母数字组合。

“咔。”

金属盒的锁弹开了。

林薇的心脏猛地一缩。Rain……雨。和流浪汉的话,和医疗报告里的关键词,对上了。

她缓缓掀开盒盖。

里面没有文件,没有照片,没有存储卡。

只有两样东西。

左边,是一个小巧的、透明的玻璃瓶,里面装着少量白色的结晶粉末,瓶身上没有任何标签。旁边放着一支未拆封的一次性注射器。

右边,是一个老式的、深红色的绒布首饰盒,巴掌大小,边角有些磨损。

林薇先拿起那个玻璃瓶,拧开盖子,凑近闻了闻——没有任何气味。但结合之前的搜索记录“氰化物”,以及这粉末的外观,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。这就是沈铎准备的“礼物”之一?真正的、致命的毒药?他原本打算用这个对付谁?还是……对付他自己?

她手一抖,险些将瓶子摔落,连忙拧紧盖子,小心放回。指尖冰凉。

然后,她拿起了那个红色的首饰盒。盒子很轻。打开。

里面没有珠宝。

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、边缘已经泛黄起毛的拍立得照片。

照片上是一个女人,很年轻,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,穿着一条鲜艳的红色连衣裙,站在一个湖边,对着镜头笑得灿烂。背景里的长椅,和沈铎书房里那张与母亲的合影里的长椅,一模一样。

女人很美,眉眼和沈铎有几分相似,但更加明媚,笑容里带着一种天真甚至有些娇憨的气质。绝不是沈铎母亲那种温柔中带着疲惫的样子。

照片背面,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,已经有些褪色:

「给阿铎:要一直开心哦!姐姐永远爱你。——小茜」

姐姐?沈铎从未提过自己有一个姐姐。公开资料里,他是独生子。

林薇盯着照片上那张明媚的笑脸,盯着那鲜艳的红裙,再联想到医疗档案里的“红色”、“创伤”、“背叛”、“抛弃”,还有流浪汉颠三倒四提到的“雨夜”、“黑车”、“红的”……

一个模糊而惊悚的拼图,开始在她脑海中浮现。沈铎的童年,或许并不像外界所知的那般简单。这个叫“小茜”的姐姐,这条红裙,那个雨夜,那辆黑色的车……它们共同构成了沈铎精神世界里某个黑暗的、不断滴血的伤口。而这个伤口,在成年后,在林薇这个同样艳丽、强势、在某些特质上或许无意中触发了沈铎创伤记忆的“竞争对手”出现时,开始溃烂、发炎,最终导向了偏执的敌意和毁灭。

林薇之死,可能不仅仅是出于利益的竞争,更是沈铎病态心理的一次投射和爆发。

那么,这份遗嘱呢?将巨额财产留给刺激了自己创伤、最终被自己“毁灭”的对象?这又是他复杂心理中的哪一面?是赎罪?是某种扭曲的占有(连你的死亡和我的财产都要绑定)?还是他某个尚且存有良知或记忆的“人格部分”,在试图做最后的安排?

她拿着照片和首饰盒,靠在冰冷的保险柜上,感到一阵头晕目眩。真相的碎片沉重而尖锐,割裂着她原本以为清晰的仇恨。沈铎是凶手,这一点毋庸置疑。但他同时也是一个被自身黑暗吞噬的病人。这并不抵消他的罪孽,却让一切变得更加诡异、更加悲哀。

就在这时——

“咔嚓。”

一声极其轻微的、像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,从仓库深处的某个角落传来。

不是雨声。

林薇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,手电光猛地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。光柱刺破黑暗,照亮了堆积如山的废弃木箱和杂物形成的阴影。那里空空如也,只有飞扬的灰尘。

但刚才那声音,绝不是错觉。

有人?

是流浪汉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人?跟踪她来的?或者,一直守在这里?

她屏住呼吸,竖起耳朵。除了自己狂乱的心跳和雨声,再无其他声响。

也许只是老鼠,或者建筑结构受潮发出的声音。

不能久留。无论这里还藏着什么秘密,现在都必须离开。

她迅速将首饰盒和照片放回金属盒,盖上盖子。又将那个装有白色粉末的玻璃瓶和注射器小心地放回原处。关上金属盒,锁好(密码恢复原状)。然后将文件袋和档案袋放回保险柜上层。最后,合上沉重的保险柜门,转动钥匙,打乱密码盘。

做完这一切,她已是一身冷汗。手电光扫过地面,确认没有留下明显的痕迹,然后将撬坏的档案柜挂锁勉强挂回原处,看起来像是被锈蚀坏了。

她必须从原路返回。通风管道。

她快步走向仓库侧面,正准备攀上那堆杂物靠近通风口,眼角余光却再次瞥见那个角落的阴影似乎动了一下。

不是错觉!

那里有人!

林薇的心跳几乎停止。她不敢再用手电直接照射,猛地关掉光源,将自己隐入更深的黑暗,紧贴着冰冷的墙壁。

黑暗中,听觉变得异常敏锐。她听到极其细微的呼吸声,压抑着,就在不远处。还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。

对方也在黑暗中,没有动。

是谁?想干什么?

时间一秒秒流逝,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。冰冷的墙壁,潮湿的空气,还有黑暗中那个未知的、充满威胁的存在。

不能僵持下去。对方可能也在犹豫,或者等待时机。

林薇咬了咬牙,猛地打开手电,强光笔直地射向那个角落!

光柱照亮了一张脸。

一张陌生男人的脸。大约三十多岁,长相普通,穿着深色的工装夹克,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前。他显然没料到林薇会突然开灯,被强光刺得下意识偏头,抬手遮挡,但那一瞬间,林薇看到了他眼中闪过的惊愕、警惕,还有一丝……慌乱?

不是流浪汉。也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人。

但这个男人,似乎认得“沈铎”。在他看清灯光下那张属于沈铎的、苍白而紧绷的脸时,他脸上的慌乱迅速被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取代——像是确认,又像是松了口气,但紧接着是更深的戒备。

“沈……沈先生?”男人试探着开口,声音有点干涩,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,“您怎么……从这儿进来了?”

他知道这里是沈铎的地方。他守在这里?还是碰巧?

林薇的大脑飞速运转。她不能露怯,必须掌握主动权。她用沈铎那种惯常的、带着些许冷淡和不耐烦的语气,沉声反问:“你在这里做什么?”

男人似乎被她的气势镇住,眼神闪躲了一下,支吾道:“我……我就是路过,看门没锁好,进来躲躲雨……” 这借口拙劣得可笑。

“躲雨?”林薇向前逼近一步,手电光稳稳地照着他,“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?”

男人后退了半步,后背抵上了杂物堆,退无可退。他脸上闪过一丝挣扎,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,压低声音快速说道:“沈先生,是……是王哥让我来的。他说您这两天可能心情不好,怕您……忘了处理一些要紧的东西,让我在这儿附近看着点,要是您来了,就……就搭把手,帮您处理干净。” 他边说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“沈铎”的脸色。

王哥?王伟?

林薇的心沉了下去。王伟果然知情,甚至可能深度参与。他派人守在这里,是监视?是善后?还是……确保“沈铎”不会留下把柄,或者,在“沈铎”精神不稳定时,防止他做出更疯狂的事?

“王伟让你来的?”她重复了一遍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他自己怎么不来?”

男人更加紧张了,额头渗出汗珠:“王哥他……他今天要盯着追悼会那边,走不开。他说……说这里的东西,越少人知道越好。让我……听您吩咐。”

听她吩咐?是监视她,还是真的帮忙?

林薇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并不精明、甚至有些胆怯的男人,判断他大概率只是个被王伟用钱驱使、知道部分内情但并非核心的小角色。王伟派他来,可能真是为了“协助”沈铎处理掉仓库里的东西,毕竟在所有人眼中,“沈铎”刚刚经历“挚友”离世的巨大打击,状态堪忧。

这或许是个机会。

她需要了解更多,也需要确保这里的东西——尤其是那个金属盒和里面的氰化物——得到“妥善”处理,或者,至少暂时不能落到王伟手里。

她沉默了几秒,仿佛在权衡,然后冷声道:“这里的东西,我自会处理。你出去,在路口等我。没有我的允许,不准再靠近这里半步。”

男人如蒙大赦,连忙点头:“是,是,沈先生。我这就出去。” 他不敢再多看“沈铎”一眼,贴着墙边,快步走向仓库大门方向。林薇听到他摸索着打开了一扇侧门(显然不是正门,那里有监控),然后脚步声迅速远去,消失在雨声中。

仓库里重新恢复死寂,只剩下林薇沉重的呼吸和雨打屋顶的声音。

她靠在墙上,浑身发冷。王伟的手已经伸到了这里。她必须更加小心。

现在,这些东西怎么办?带走?销毁?还是……暂时不动?

那个金属盒里的氰化物太危险。照片和首饰盒牵扯到沈铎更深的秘密。那些“黑料”原件和“武器库”档案更是致命的证据。

她不能把所有东西都带走,太显眼,也容易被王伟的人察觉。销毁需要时间和工具,而且动静可能更大。

一个折中的方案在她脑中形成。

她重新打开保险柜,快速将那个装着“黑料”照片和存储卡的透明文件袋,以及最上层的一两份看起来最重要的“武器库”档案(涉及几位关键人物和近期交易),塞进了自己风衣内侧一个较大的暗袋。这些东西体积不大,但分量足够。

然后,她将金属盒重新锁好,放回保险柜最下层。接着,她走到那堆杂物旁,费力地搬开几个沉重的木箱,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缝隙深处,将金属盒塞了进去,又用碎砖和杂物仔细掩盖好。这个地方,只有她知道。

最后,她关上保险柜,锁好。将撬坏的档案柜门虚掩,尽量恢复原状。

做完这一切,她已筋疲力尽,身上混合着冷汗、雨水和灰尘。

她必须离开了。王伟派来的人还在外面等着。

她再次攀上杂物堆,钻回通风管道,将脱落的栅栏勉强卡回原位(无法完全固定,但远看看不出大问题),然后沿着狭窄的管道原路返回。

钻出外墙通风口时,雨还在下,天色更暗了。她迅速将栅栏和螺丝按回原处(虽然已经松脱,但远看不易察觉),然后拉低帽檐,快步走向自己停车的地方。

路过那个路口时,她看到那个穿工装夹克的男人果然等在一处残垣下,正不安地搓着手。看到她走过来,男人立刻站直了身体。

林薇没有停步,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,丢下一句话:“告诉王伟,东西已经处理干净了。让他别再多事。”

男人连连点头:“是,沈先生,我一定带到。”

林薇不再理会他,径直走向自己的车。坐进驾驶室,关上车门,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和那双窥探的眼睛。

车子发动,驶离这片被雨水浸泡的、充满秘密和死亡的废弃之地。

她握着方向盘的手,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。后视镜里,那个男人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终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幕中。

副驾驶座上,风衣内侧暗袋里的文件,像烙铁一样烫着她的胸口。

一个破碎的、危险的灵魂。

一个庞大而肮脏的暗网。

一份指向自己的、动机成谜的遗嘱。

还有藏在废弃仓库墙角缝隙里,那瓶可能致命的白色粉末,和一张穿着红裙的、明媚笑脸的照片。

雨刮器单调地摆动。前方的路蜿蜒没入灰暗的天际线。

她现在是沈铎。她行走在刀锋之上,四周是望不见底的深渊,和无数双隐藏在黑暗中的眼睛。

游戏,正在滑向更加不可预知、更加危险的深处。而她,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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