鲁定公十四年初冬,泗(sì)水边的杏坛落了一层薄霜。孔子讲学已毕,弟子们或围炉温书,或在阶前以蓍草(shīcǎo)演卦。
子贡(端木赐)快步穿廊而入,手里提着一串鲁缟(gǎo)包裹的物件,眉梢带着市井的机敏与疑问。
“夫子,弟子今晨赴市,见鲁人与外商议赎(shú)人。”他解开包裹,露出两匹素绢,“鲁之法:鲁人沦为诸侯臣妾者,国人能赎而归之,所费金可于国库报销。今有人垫金赎人,却拒领偿金,市人皆夸其高义。众口一词,弟子也欲从之。夫子以为何如?”
孔子没有立即回答。他接过那两匹绢,指尖掠过丝纹,忽问:“子贡,若我以‘一’字为题,你能说出几条道理?”
子贡一愣,旋即笑道:“一可表初始,道生一;一可示整全,天下定于一;一亦可作界限,一步之遥,判荣辱。”
孔子抬手示意止语,目光掠过庭院。阶前,子路正搬瓮浇菜,水线划出一道透亮弧光;远处,曾参(曾子)拄杖而立,一足微跛,却稳稳踏在霜地。孔子指向二人,缓缓说:
“子路昔日拯溺者,受牛以谢,子路受之,而鲁人竞于拯溺;曾子之父烹豕(shǐ)以存教,曾子杀彘(zhì)以明信。二者皆似小善,然风行草偃(yǎn),人竞相从。今汝不受金,自以为义,却未思其后。国设偿金,欲使众人勇于赎人;汝拒金而扬名,则后来者若领金,必被讥为不廉;若不领金,又恐力所不逮(dài)。久而久之,赎人之事将废。汝之一举,似高实隘,止善之门也。”
子贡额上细汗微沁,如醍醐灌顶。孔子复问:“若再思之,此事尚有几层?”
子贡凝思片刻,答:“其一,义利本可两全,拒利反令义滞;其二,立法必有权衡,坏其机制,则良法成弊;其三,君子之行,当虑世风,而非独洁其身。”
孔子点头:“赐也,始可与言《诗》已矣。告诸往而知来者,若执一隅(yú)而反三隅,则学可大成。”
当日午后,子贡重返市井,遍告同行:“赎人领金,无损于义。”鲁人闻之,赎归者日多,数年之间,流落在外的鲁人竟少大半。子贡亦自此悟得:
“一”可以启“三”——由一事见一理,由一理通万事;举一反三,非关机敏,而在心怀众生之远虑。
举一反三,说到底是推己及人的慈悲,是见微知著的远见。遇事先问:此“一”之后,世界会生出哪“三”种回响?若回音皆是善意,便可落子;若回音可能误伤,便当收手。
于是,一灯燃而万灯明,一隅举而三隅反。人生的宽度,往往就在这一念之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