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念在老屋的书桌抽屉里,翻到了一支钢笔。
笔是黑色的,笔身的漆已经斑斑驳驳,露出底下暗黄色的塑料。笔帽松松垮垮的,盖不紧了,笔尖有点歪,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蓝黑墨水,像一道结了痂的伤口。她拧开笔身,里面的墨囊早就干了,只剩下一团黑褐色的残渣,附着在透明的管壁上,像河底的淤泥。这是父亲的笔。父亲生前是村里小学的代课老师,教了一辈子语文,用这支笔批改了无数本作业,写下了无数个“优”和“良”,写下了无数句评语,写下了一张又一张的奖状。
苏念把笔举到窗前,光线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笔尖上。笔尖的铱粒已经磨平了,从侧面看,能看出一个明显的斜面,那是被父亲握在手里、在纸上摩擦了几十年的结果。他把这支笔磨成了这样,磨到笔尖的棱角都消失了,磨到笔身上的漆一块一块地剥落,磨到笔帽盖不紧了,他还是舍不得换。不是买不起,是不想换。这支笔陪了他那么多年,他知道它每一处磨损、每一点毛病,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断墨,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漏水,知道用力轻一点还是重一点才能写出最顺滑的字。人和笔之间的默契,需要很多年才能养成,他不想再重新培养一支。
苏念从抽屉里翻出一瓶墨水,蓝黑的,盖子锈住了,她用钳子拧了好几下才拧开。墨水的味道冲出来,还是那股熟悉的气味——酸酸的,涩涩的,像小时候趴在父亲办公桌边闻到的味道。她把笔尖浸进墨水里,捏了几下墨囊,墨水吸上来了,但漏了一些,染蓝了她的手指。她用纸巾擦了一下,没擦干净,蓝黑色的印子留在指腹上,像一枚小小的刺青。她把笔拿出来,找了张白纸,试着写了几个字。笔尖在纸上划过,发出沙沙的声响,出墨不算顺畅,偶尔会断一下,但大体上还能写。她写下的是自己的名字——“苏念”。两个字,歪歪扭扭的,和她小时候的字迹一样丑。她盯着那两个字,忽然发现,她的字和父亲的字一点都不像。父亲的字是瘦硬的,笔画有力,结构严谨,像他这个人——板正、沉默、从不越界。她的字歪歪斜斜的,像她这个人——急躁、没耐心、总想往外跑。
她翻抽屉找更多的纸,在最底层翻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。信封没有封口,里面装着几张发黄的纸。她抽出来,是一叠信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是父亲的笔迹。她以为是自己大学时寄回家的信,仔细一看,不是。这些信不是写给她读的,是写给父亲自己看的。第一页写着:“念念今天上小学了,我送她到学校门口,她背着新书包,头也不回地走进去了。我站在校门口,想叫她回头看一眼,没叫出口。我怕我叫了,她回头了,我就舍不得走了。”苏念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第二页:“念念今天考试得了第一名,回来的时候手里举着奖状,跑得飞快,像一只小燕子。她妈妈高兴得做了好多菜,我喝了两杯酒。喝完酒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看星星,看了很久。我想,我这辈子没什么出息,但我的女儿会有出息的。她会飞得很远,飞到我看不见的地方。”苏念的眼泪开始往下掉。第三页:“念念上初中了,开始嫌我丢人了。我去学校给她送伞,她让我赶快走,别让同学看见。我走了,把伞放在门卫室,自己淋着雨回来了。回来以后感冒了,发了两天烧。我没告诉她,她不知道。”苏念把信纸攥在手里,指节发白。她想起来了,那天确实下了很大的雨,她没有带伞,父亲来送伞,她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,远远看到他穿着雨衣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把伞。她不是怕同学看见他,是怕同学看见他的雨衣破了,用塑料绳绑着,怕同学看见他的胶鞋上沾满了泥。她让父亲赶快走,父亲放下伞,转身走进了雨里。她打着那把伞回家了,到家的时候父亲已经在煮姜汤了,她不知道他是淋着雨回来的,不知道他发烧了,不知道他躺在床上两天没有去上课——那些她全不知道。
苏念继续往下翻。“念念考上了省城的大学,我高兴得一整夜没睡。她走的那天,我去车站送她,她上车以后没往窗外看,我站在站台上,想等她回头看我一眼。车开了,她还是没有回头。我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,站到车站的工作人员来问我是不是在等什么人。我说不是,就走了。走出去的时候眼睛涩涩的,我揉了揉,可能是风沙大。”苏念哭出了声。她想起那天,她故意没有回头,因为她知道父亲站在站台上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,和周围那些穿着体面的家长比起来,像一棵长错地方的树。她不想看到他,不想看到他眼中的不舍,不想让他牵住她的脚。她走得那么决绝,那么义无反顾,连头都没有回一下。她不知道父亲站在那里,等了很久,等她回头,等她看他一眼,等她给他一个可以记很多年的眼神。她没有给。她什么都没有给。父亲站在那里,空着手,空着心,一个人走回去了。
信纸的最后几页,字迹越来越潦草,有些写到一半就断了,像写到一半忘了该怎么写。“念念工作以后,很少回来了。我知道她忙,我不怪她。她每次打电话回来,我都想说‘多回来看看’,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我怕她嫌我烦,怕她说‘知道了知道了’,然后挂掉。我不说了,以后都不说了。她想回来自然会回来,不想回来,我说了也没用。”苏念蹲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她想起那些年,她确实很少回来,每次打电话都说“忙”,说“下次”,说“有空就回来”。那些“下次”和“有空”最后都成了空头支票,她开了一张又一张,从来没有兑现过。父亲从来没有催过她,从来没有说过“你怎么还不回来”。他只是一直在等,等那扇门被推开,等她出现在门口,等她说一句“爸,我回来了”。他等了十几年,等到头发白了,等到背驼了,等到笔尖磨秃了,等到字迹开始抖了,他还是没有等到。
苏念把那些信纸一张一张地叠好,放回信封里。她拿起那支钢笔,重新吸满了墨水,在白纸上写了一行字。她写的是:“爸,我回来了。你的信我都看了。你说你站在站台上等我回头,我没回头。现在我想回头了,你还在吗?”她写完,把笔放下,趴在桌上哭了。她哭了很久,久到窗外下起了雨,雨点打在玻璃上,顺着往下流,像一个人在很遠很远的地方,慢慢地、慢慢地流泪。她抬起头,看到那行字还在,墨水没有干,蓝黑色的,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。她的名字“苏念”旁边,父亲当年写下无数“优”和“良”的地方,现在空空的,像一块荒地。她拿起笔,在“苏念”旁边,补上了两个字——“回家”。一笔一划,像小时候父亲教她写毛笔字那样,横平竖直,端端正正。
她把笔帽盖好,把那支钢笔和那叠信装进了自己的包里。她知道这支笔再也不会漏墨了,再也不会断水了,因为它不再需要写那些“优”和“良”,不再需要写那些评语和奖状。它只需要陪着她,像父亲当年陪着她一样。她走到门口,雨还在下,她没有带伞。她站在门廊下,忽然想起父亲送伞的那个下午。她把那支钢笔从包里拿出来,握在手心里,走进了雨里。雨点打在脸上,凉凉的,她没有跑,一步一步地走。她想,父亲当年也是这样走的,从学校淋着雨走回家,走了四十分钟,发了两天的烧。他现在不在了,但他的笔还在,他写的那些字还在,他淋过的雨还在。她现在也淋着雨,走在他走过的路上,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,分不清是雨还是泪。
她走到村口,停了下来。她回头看了一眼,老屋还站在那里,像一棵长错了地方的树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继续走。她没有再回头,但她知道,这一次,父亲不用等了。因为她回头了,在那支笔的笔尖上,在那封信的字里行间,在那些褪了色的蓝黑墨水里,她终于回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