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清晨的一碗热汤面,唤醒沉睡的味蕾;深夜的一碗葱油面,慰藉疲惫的身心。
无需山珍海味,简单的调味,便是最踏实的幸福。
做这碗面,要先把鸡蛋煎好。油不必多,火候要文,静静地等它在那锅底酝酿。
看那透明的蛋清,从边缘开始,慢慢地,羞怯地,凝成一圈乳白的荷叶边;中间的蛋黄,却还颤巍巍的,像一枚裹在澄玉里的、将升未升的太阳。
用锅铲轻轻一扬,将它覆在已然熟透的面条上,这太阳便妥帖地安家了。那一点流动的、丰腴的蛋黄,恰是这一碗素净里的慈悲,是口舌间预备着的一场小小的、金黄色的狂欢。
面条呢,是寻常的挂面,清白老实,一根根沉在汤里,不言不语的。它们被筷子挑起来时,便带上了些许滚热的汤水,滑溜溜地,闪着一点微光。
吃面是不能斯文的,须得稍稍俯下头去,凑近碗沿,然后“呼噜”一声,将那热腾腾的一束吸入口中。
这一声里,有不管不顾的坦然,有与这食物融为一体的真诚。霎时间,麦子最本分的香气,混着汤的暖意,便从喉头一路熨帖到胃里,将那内里的空洞与冷清,填得实实在在的。
最后是那几茎小青菜。它们是在面将好的刹那,被按进滚水里的,烫得恰到好处,碧绿生青,脆生生的,带着一点孤高的清气。
它们在这碗浓淡得宜的画面里,是唯一的、倔强的色彩,仿佛是这灰扑扑的人间里,一个不肯随俗的、清瘦的梦。咬下去,“咔”的一声,清甜的汁水便在齿间迸溅开来,将那面与蛋的温存,点染得活泛而不至腻味。
我慢慢地吃着,窗外是沉沉的夜,或许还刮着风。但这一切,仿佛都被这碗面隔在了另一个世界了。
东坡先生说的“人间有味是清欢”,我往日总在诗词里寻,在山水中觅,觉得那该是极空灵、极超然的东西。直到这一刻才恍然,这“清欢”,原不必远求。它就在这眼前的碗里——是食物最本真的滋味,是肠胃被妥帖抚慰后的安宁,是心神一无挂碍时的自在。
这滋味,清淡而绵长,它不给你剧烈的欢愉,却像春夜里悄无声息的细雨,默默地,便将那颗在尘世中奔波得焦躁了的心,浸润得平和而柔软。
一碗见了底,连那浮着点点油星的汤也喝得干干净净。周身都暖了,额角竟沁出些微的汗来。那种畅快,是打通了关窍般的舒畅。方才那些盘踞在心头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与倦怠,竟不知何时,已被这最简单、最质朴的温暖,化解得无影无踪了。
原来最暖心、最治愈的,从来不是那些炫目的、浓烈的、费尽心力去追求的东西。人间至味,往往就藏在这一碗家常的、冒着热气的清白里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