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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参与馨主题第十七期主题写作【遗憾】
01.
林晓东比路菲小五岁,红白微胖的脸,嘟嘟的厚嘴唇,浓黑的眉头常常无缘无故地蹙着,也许是想用深沉些的表情遮掩掉那份与年纪越来越不相称的稚气。但他真是年轻,人跟声音一样年轻。他皮肤的颜色很深,是长年坚持户外运动才能拥有的健康肤色。一道长而挺的鼻梁从人中延伸到眉心,眉心那里能看到明显的突起。
路菲再次出现在林晓东办公室的时候,穿着条抹茶色的真丝无袖长裙,松松地系着秋香色编腰带,她几乎是冲进来的,腰带的流苏穗子飘起,挂在了木茶几不规则的边缘上,只得停下小心地去解那团丝线。
林晓东正在接电话,看见路菲进来,示意她坐下等候。
谈完了公事,他们一起去附近的咖啡馆喝咖啡,映入路菲眼帘是那几株竹子。
原来那几株竹子是店家从山里挖回来种在院子里的,竹子就成了天然的栏杆,餐桌上鲜花插满了敞口玻璃花缸,怒放的深红色重瓣雏菊,衬着暗绿色的桌布,朱碧两色浓郁得像在流淌,音乐一般溢出了物的边界,仿佛那是遥远民族民歌里听不懂原委的甜蜜忧伤······
聊毕,林晓东决定带路菲去参观他的新家。
林晓东的家,有种洞府幽深的感觉。顶楼复式,朝南的落地大窗,因窗帘未拉开,进到室内,就从黄昏进入了夜晚。
他们坐在沙发上喝茶。林晓东的手隔着沙发扶手伸过来抚摸路菲,她下意识退了一下,再想掩饰却也来不及了,那只手就撤回去了。她瞬间想哭,但生生把那股泪意憋了回去。她浑身僵直地坐着。突然,她站起身说要告辞。他连忙走到她面前,清了一下喉咙,说不着急,就按了按她的肩膀,让她坐下了。
榻榻米沙发的后背略带有弹性,路菲不由自主地靠了上去,晃了两晃,突然晕眩起来了,窗外的花草,游廊空无一人,檐下灯笼初亮,暮霭中光色昏黄······
看着路菲娇艳的嘴唇,林晓东忍不住轻轻地吻了上去。
睁开眼睛的路菲顺势把头靠在了林晓东的肩上。他心动了一下,直接又在她的嘴唇上吻了一下。没想到她比他还心急,顺势就把舌头伸进他的嘴里。她的舌头温暖、湿润、肥厚,有清爽的味道,他顿感很盈满,激烈地吻了下去。动情之处,他顺势把手伸进了她的衣领。真是是丰满,乳沟很深,他无论怎么把握,也握不完全。就着急,呼吸急促。
这个吻,他们吻得无比热烈,把路菲感染得心身都化了。醒悟过来的她浑身的骨头像被抽掉了,身体不由自主地偎在林晓东怀里。这吻让她甜蜜无比,她竟可以把自己完全交给了他,她知道自己彻底被迷住了。
这个吻像是有魔力的,把路菲和林晓东都变成为爱而生、为爱而死的一对梦中情人。从此以后,有时路菲似乎自己都不认识自己,没想到,事隔多年以后,清心寡欲的她内心竟然有那么多的深情和浓浓的爱意。于是,他们几乎天天见面,每次见面都有说不完的话,抒不完的情,不想分开,不想让任何人和事打扰,只想两个人在一起。
02.
新婚夜,林晓东看着晕眩的路菲,嘴角露出一丝微笑,想起了他们第一见见面的情形。
那天开会时,路菲突然被会议主持人叫到,反应太大,起身时带倒了椅子,弯腰扶椅子的时候,林晓东正走进会议室,于是他走过来帮忙扶起椅子,又含笑看着她,她的脸颊热起来,鼻尖冒了汗。会议结束后,与会者散去,都没能惊动她,她陷在他那黏稠若蜜的目光里,动弹不得。他下意识地用手轻轻抚摸她的下颌,掠去她额头的散发······
这时,林晓东的吻覆上了路菲的唇,他的手伸向了她的腰肢。
路菲的体重长了不少,但体脂率控制得一直不错,特别是她的小腹和腰,虽然还没有马甲线,但平滑、紧致、光洁。林晓东每一次跟她求爱,都是一只手从她的小腹抚摸,然后向下延伸,再滑回小腹,又向上伸展,如此反复几次,最后停留在腹部的肌肤。因为手掌的摩擦,她腹部的肌肉微微绷紧,那里就像是沙漠里无风时寂静的沙丘,形成一种天然美的弧度。
两人的感情很好,林母却厌烦儿媳的年纪比儿子大,又嫌弃路菲的出身,所以婆媳之间的战争不断。
这天晚上,婆媳之间又开战了。林晓东眼眶濡湿了,拖着两只脚,走去卧室,关上门。门外,婆媳越发喧起来,一来一往,调门攀高,彼此碾压,在他耳中嗡成一片噪声。继而疲沓下来,趋于安静。有人打开电视机,电视里,又有男女争吵哭泣,间杂了哀乐似的插曲。厨房里砰一记,似有碗盏跌碎。哗啷啷挪动桌椅。他感觉到一道黑幕,垂落在自己与整个世界间,又仿佛自己退缩成了婴儿,所有响动听起来不可理喻。
过了很久,路菲进房间了,径直坐在床上哭泣。
这时的林晓东像一个被宠溺惯的孩子,一脸不耐烦地等着别人拿来糖果或者玩具,下一秒钟他就要发脾气了——那神情,俨然谁附体一般,路菲不觉心下一凛。
边解衣的路菲突然笑了,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发笑,但她笑了。笑起来很痛,下巴、肋骨、喉咙统统剧痛难忍。看她在不停地笑,林晓东就开骂了。她笑得越痛快,他就骂得越狠。
突然,林晓东压过来,路菲怪怪地一笑,从容不迫地把腿踢过去。他被踢中了,呃了一声,便恼羞成怒,越过她的身子直奔头顶,薅住了她的头发,然后左右开弓狠狠地扇了她两个耳光。她被扇急了,一经挣脱,就跳下床,去抄角落里的相机支架。他看出了她的意图,也赶紧跳下床,试图抢。但是已经晚了,她已握住支架,狠狠地抡过来。她不抡上部,因为他的胳膊表达着抢的动作,单抡下部,打在腰部和腿上。猝然的打击,让男人矮下身去,在就要跪倒的一瞬间,他揪住了她的小腿,猛地把她掀翻在地。两下人翻倒在地上,所不同的是,一个是扑倒,一个仰倒。他们都想先一步爬起来,占据进攻的优势地位。但爬起来之后,却都不想进攻了,因为两个人都几乎赤裸,一旦看在眼里,都顿生羞愧。这样的身子,本是用来亲热的,现在却用来斗殴,真不是一对新婚中的男女。
03.
路菲恶狠狠地盯着林晓东,林晓东也怒气冲冲地看着路菲。
突然,路菲意识到脑后被搓掉了一层皮,血洇出来,顺着发丝滴到地上。她马上用手抹了一下,然后把手摊在眼前,看着手里的那一抹红,她抽泣着对林晓东说:“有本事再揪啊!”
林晓东抱住路菲的头,用纸巾摁住了出血处。嘴上说:“别哭了!我爱你,爱得简直都发疯了!你难道看不出来了吗?没有你我连一秒都活不下去了!自从那年见过你一面,我就喜欢上了你。你知道我这些年都是怎么过的,怎么仍然活得好好的?老实说,没有你在身边,我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?那也叫日子吗?我就跟机器似的,没有灵魂,整天恍恍惚惚。到了晚上,人倒是清醒了,可是脑子里全是你,想着什么时候能够见到你,把你紧紧地搂在怀里,一直搂到清晨,搂到黄昏,就这么搂着,什么也不说,什么也不做,就这么一直搂着,我就很满足了。”
可林晓东到底年轻,他哪能懂得这样的一个常识——男女之间的感情是经不起武力折腾的,更经不起父母的掺合。一掺合肯定坏。男人和女人,心思是不一样的。爱这个东西是一点也不讲道理,就说他吧,婆媳俩吵架,他未能劝架,还动手打了她,他觉得很歉疚,觉得自己欠了她。
此后,林晓东的工作很忙,忙得连夫妻吵架的时间都没有,而林母无休止的唠叨,日复一日,月复一月,让路菲伤神了。
有天夜晚,路菲鼓起勇气,拨通了好友若琳的电话,她吸着咖啡暖暖的香气,抿嘴笑了。这是她们俩之间第一次生嫌隙,好像说开了,又好像是摁下了······她忖着那丝生分,犹豫了一两分钟,若琳把电话打了过来。隔着半个城,东区的鼓声、琴声和人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,她忽然有些说不出自己的难过,但她还是向若琳诉说了自己婚姻的不幸,若琳让路菲有空到她的新家参观一下。
04.
第二天清晨,路菲看见外面雨还没停,树下薄薄一层落叶,刚被风雨吹落下来,颜色还翠绿翠绿的。
撑起一把雨伞,路菲出门了。她沿着青色花砖铺就的人行道往车棚走。这条路不知走过多少遍了,两株异木棉树、三棵紫荆树,接着一排三角梅,就到了石路的尽头。
四十分钟后,路菲到了若琳别墅的门口。她抬头一看,雨云在半空中一层叠着一层,天色昏暗得像是暮晚。
按了门铃后,若琳就出来了。路菲的眼神亮了:她不高不矮的身材真苗条!一件白色小蓝花的真丝短袖衫和一条藕色的裙子衬得她风姿摇曳。手臂和腿白晳得如同象牙,乌黑齐耳的短发裹着一张标致的鹅蛋儿脸,白皙得如同象牙,两腮泛着淡淡的红晕。她的眉很弯,很细,也很长,眉梢一直延入鬓发。在那样两条秀眉下,是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。
两人走过桃树和缅栀子,眼前忽然明亮了起来。石榴花开了,刚开的第一茬,本来就热闹的大红色,经了雨水,更加明艳。路菲停住,立在伞下,静静地看着眼前这株石榴。
在若琳家偌大的空间里,她们吃饭聊天,一直聊到夜晚。最后,若琳提议泡脚后在床上再继续聊天。
路菲很拘谨,脚待在盆里。猝然降临的亲密,让她厚朴的心无措。若琳不仅用脚搅水,还往路菲的脚面上撩水,并借机触动,兀自做亲密的进犯。按摩盆不是很大,路菲躲不开,心跳加剧。躲避到绝境,只能迎头反击,路菲也如法炮制,谁怕谁呢?两双脚便在狭小的空间里做最轻松、最自由的游戏,她们痒在一起,也开心在一起。热水溅到地面,亮晶晶的。她们的心也随之变得透亮,好像生活从来就没有沉闷过。两脚也发生了变化:肥厚的那双,起初是白里透红,此时变得颜色深暗,黑红黑红的,像负重走远途,透着辛苦;纤秀的那一双,起初是苍白如纸,此时变得白里透红、鲜润欲滴,像脱离险境,走进新生福地。当然,也有共同之处,两双脚的脚面,血管和筋络都绽露而出,像是从凝滞之地迫不及待地走到阳光之下,扭曲和喘息也是美的。女人受热就膨胀,所以她们看在眼里,也不惊异,就当是生活的脉络,曲曲折折,真真实实。她们互相看了一眼,同时感到了这种豪迈。
05.
若琳脱下了衣服,准备钻进被窝里。但若琳却一下子让路菲愣住了——她皮肤细腻,双肩平滑,见骨见肉,不胖不瘦,好看得令人嫉妒。特别是她的一对乳房,不大不小,却坚挺、浑圆,两颗乳头向内紧缩,是金子一般的质地。这样珍贵的宝物,却长在若琳这个年龄的女人身上,还美得出人意料,就像是假的一样。强烈的好奇心给了路菲一个莫名其妙的动作,她伸手去触摸。触摸时有弹性,再一揉捏,饱满而结实,确确实实是真的。
这时的若琳嘴里说喜欢这种感觉,也要去摸路菲的乳头。因为身子挨着身子,像连体的一个人,路菲就无处躲闪,索性就反击过来,也在若琳的胸前一阵乱摸,而且暗暗用力,似乎要把它们揉皱了,以发泄一下里的嫉妒。若琳好像不经磕碰,因为她一被抚摸,就抽缩,她浑身都有敏感的神经,不得不躲避触动,翻身把路菲压在身下。
揉搓是惯性的,一旦习惯了,就有了莫名其妙的驱使,路菲开始有节奏地揉搓。十分钟后,若琳身子猛地一挺,大叫了声,然后抓住了路菲的头发,把她大汗淋漓的脑袋拉到自己的胸部,用力地摁下,不动了。过了许久,她嘘了一口气,好像死而复生。
而此时,路菲在刚才揉搓的过程中,一种沉睡的东西也被渐渐地唤醒了,有一股陌生的暖流从脊椎升起,慢慢地蹿到小腹、尾骨,好像遇到了梗阻,就地回旋,想要重新找到路径和出口。回旋的感觉久久不散,也希望被冲撞、被疏导,不然就淤滞在那里,既上不去又下不来,很难耐,疑似痛苦。尽管如此,路菲仍然觉得很快活。
路菲半夜醒来,看到若琳甜美的睡相,很是感动,忍不住去拥抱她。若琳也顺势投怀,抱得很紧。两个闺蜜居然能相拥着一觉就睡到天亮,被阳光照醒,她们相视一笑,很自然地就亲吻。她们甜蜜着,也羞耻着,一对都市丽人却不像都市丽人,多少有些过分。
路菲光着身子站在梳妆镜前,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就变得既明媚又温柔,镜中的自己就又白净又光滑,她爱上了自己。索性就光着身子梳妆、洗面、敷粉。粉敷得很仔细,从前脸敷到耳后,竟至后脖颈。
06.
在回家途中,路菲在心里一遍又遍自言自语道:“我有一个知己了!我有一个知己了!”这想法令她心花怒放,仿佛她回到了情窦初开的少女时期。友情的欢乐、幸福的迷醉,她原以为此生此世都不会再有,现在终于得到了。她仿佛走进了一个神奇的境界,一个充满恋情、痴迷和梦幻的世界;她的周围海阔开空,一片蔚蓝,感情的极峰在她的心间熠熠生辉,日常生活则沉到了这些山峰之间遥远、低洼、阴暗的地方。
以前,路菲觉得每天正常上下班,除了干点家务,就可以做静下心来写写文章,生活是很惬意的。可婚后的生活,因为林母的存在,竟连自由都是奢望,哪里还有一点儿激情写文?仿佛一条蚕,抬起了半个身子,张着嘴,又张着嘴,却没有桑叶。
一扇窗没关严,林母会生气;一个菜没烧好,林母会生气;餐桌清洁一时没搞好,林母也会生气。最让路菲郁结的是,林母总说她是一只不会下蛋的鸡,凭什么二婚的她要像狐狸精一样迷住自己头婚的儿子?她只能哀叹自己有丝绒衣裳又怎样?只能拘在家这个小小的牢笼里,没有一点儿幸福。
路菲想起自己年少的时候,曾设定了许多条条框框,说自己喜欢怎样的男生,也曾发誓不再结婚。可那一天,林晓东出现了,他完全不是她想过自己会爱上的那种人,他颠覆了她所有的期待和想象,所以她为他抛开了所有的条条框框。
路菲迷恋林晓东,更因为他是个花样繁多的人。他喜欢她的身子在他的身下不停地抽缩、颤抖,因为这可强化了他的骄傲,他就会越来越纵情。到了某个时刻,他会大叫一声,在喷涌中飞升;飞升到一个高度,他跌落下来,伏在她的胸前,那一刻,她觉得她也是心满意足的。
只要不忙,林晓东偶尔也会送路菲礼物。每次收到礼物的那一瞬间,路菲的整个心灵完全被一种宠爱的冲动占据了。她觉得她的心灵之中在那时那刻充满了温馨,充满了柔情蜜意,充满了一种诗一般的感情!她那么强烈地被他感动了!
回到家中的路菲,满世界顿时又是黑洞洞的,林晓东不得不为自己的前程奔波,自己又只能被困在这个小小的天地。想着想着,她突然就感受到一丝凄凉,私底下有了酸楚和悲怆的气息。被它们包围了。无力回天的。这个家就是她的世界了。若琳的家,只是她偶尔的落脚处,还见不得光。这世界难道就,一点亮没有,一点热没有,一点动静没有,一点生气没有?有的只是看不见的天,看不见的地,看不见的风,看不见的寒冷吗?远方和明天还能看得见吗?她就如行走在黑暗中,一刹那都有点恍惚了。
于是,肉体的欲望、幸福的渴求和感情的压抑,纠缠在一起,使路菲深深地陷入痛苦。她的思想不但不从中摆脱出来,反而愈陷越深,甚至处处自寻烦恼,增添自己的痛苦。
林晓东是个工作狂,常常到深夜才回家。而若琳那种豪放的爱恋,对路菲是一种新鲜的体验,使她抛弃了浅薄的习惯,自豪感和情欲同时得到满足。若琳那股狂热的劲头,她虽不大喜欢,可是又打心底里觉得可爱,因为那是对她而发的。因此,路菲迷恋上了与若琳同处的愉悦,常常去若琳家过夜。
07.
一个清晨,路菲躺在床上刷手机,看到一则消息说,某知名博主在家意外身亡。她仔细一看,照片上的房子怎么这么熟悉?突然醒悟那是若琳的家。
路菲飞快起床出门了,到了若琳家外面,已被警戒线围了起来。她使劲挤进人群,嚷嚷要进去。因已证实若琳是自杀,而她是若琳的最后联系人,警察就让她进去了。
若琳仰面而卧,双目微合,嘴唇轻抿,两颊纸白,有凛然的清秀。她枕着一对簇新的、雪白的绣花枕头,盖着一床簇新的、大红的丝绸空调被,像是一初婚的新娘,掩着内心的激动,矜持着等待着她的新郎。却有一群硕大的绿头苍蝇,嘤嘤嗡嗡地在床畔飞,一会儿落在她的额头上,一会儿落在光滑的绸面上,在静美上侵扰,在华丽上鼓噪,怪异得惊魄。
路菲心下寒意阵阵,回想起与若琳在一起的情形,她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,咸酸苦辣麻,滋味儿种种,滋味儿难分。突然,她想起了若琳曾对她说的一些话,当时自己只当是玩笑,并未在意。现在看来,原来若琳早已向自己暗示了她的身体有病。
若琳那时说,五十岁,可以说是前半生了。如果仅能活到七十岁,甚至可以说是活了大半辈子了。她认为自己最多也就能活到五十多岁。这些日子,她常有种预感,似乎某类折寿的疾病,正潜伏在自己身子,不定哪天便会一跃而起,张牙舞爪面目狰狞地扑向自己。而自己又肯定是经不住那一扑的,于是也就该活到头了。好像被谁运足气力踢了一脚的球,明明前边是一堆火,却没法儿停止不向前滚动,也没法儿自行改变滚动的方向,只能服从惯力继续向前滚动。一滚到火堆里,噗的一声烧爆了,冒一股青烟,散发一股胶臭,化作一小撮灰骸,如烟花般燃放,所谓人生也就玩完了。那堆火不是什么幻想之火,而是确确实实存在着的日夜不息燃烧着的火,就是火葬场火葬炉中之火。
当时路菲就说,唉,自己还没从容地好好儿活过哪,稀里糊涂跟林晓东又混过去一年了呢?
路菲想着想着,眼前一黑,就要往下倒。
路菲被一个眼疾手快的女警扶住了,随后将她架到了客房,她身子一挨上席梦思,就失去了知觉。恍惚中,她看见若琳就紧挨着她躺着,而且无声地笑着凝视,脸色苍白,牙齿惨白,冷光闪闪。她大骇:“若琳姐姐,我的好姐姐,你可别吓唬我!”若琳兰收敛了笑容,幽怨地说道:“然而我怕。”死人说怕,疑似恐怖,她被吓坏了,眼前一黑,又昏了过去。
08.
路菲被林晓东接回了家中。
在房间,路菲跟着被拉起的手站了起来,随即又软软地倒了下去,林晓东一把抱住她,随后绕过桌子,掐住她的人中,把她托着躺在床上,很快她就苏醒过来,趴在床上。
林晓东手忙脚乱、大汗淋漓地一阵忙活,路菲终于醒了过来。她睁开了双眼,看到自己的双手双脚竟被牢牢地摁着,嘴里还塞着汗腥氤氲的手巾,便大为惊愕,满目迷惘。待抽去堵塞,她长长地嘘了一口大气:“我这是怎么了?”
林晓东若无其事地说:“没什么,怕你抓伤了自己。”
若琳的离世,所有的动摇、意外、恐怖和悲哀,已经把路菲弄昏了。整个的世界在她眼前都翻了个儿,天空摇摇欲坠,即使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,也变得歪歪斜斜,加在她郁结的生活,使她朦胧地渴望着抵抗和斗争,或者大哭一声也好。
有天夜里,独自一人在家的路菲,屏息敛气躺在黑暗中,只将眼睛定定地睁大,似乎等待谁在黑暗中出现。但愿会出现。她不知道这一祈愿能否带来某种效果,总之她要将心思集中于一外,祈之愿之。她希望她的强烈祈愿能产生某种作用。然而祈愿未能实现。愿望落空,若琳未出现。无论真正的若琳还是作为幻影的若琳都未出现。黑暗一成不变。她唯一觉得遗憾的是,若琳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她,她再也不能享受那种别样的快乐了,她决心将自己同若琳交合的记忆原封不动地呵护一段时间。
想着想着,路菲突然气喘吁吁。奇怪的是欲望在那一刻突然在身体里苏醒了。她的手指在自己嘴上划了一下,迅速唤起刚才瞬间的印象。她闭着眼,好像这会儿若琳正吻着她。那一瞬非常仓促,或许完全是她的想象,她觉得若琳的嘴唇饱满热烈。她的嘴微微张开,迎接着。她感到心脏猛烈跳动,胸口发胀,好像这会儿她身体里唯一存在的就是那颗脆弱的心脏。
周末,林晓东为了缓解路菲的情绪,就带她去看烟花汇演。
广场前,灯火辉煌,人山人海。他们赶到的时候,礼花还没有放完,“轰”的一声,一团火焰飞上天去,爆炸开,一种颜色变为多种颜色 ,一线光亮成一片光辉,在天空撒下美丽的弧线,霎时间隐灭了踪迹,只剩下一片片的烟气随风飘散。也有那小小的火花,吊在纸降落伞下悬挂在天上,像新升起的雨天的星星。
路菲心想,会不会有一天,我也如这烟花一样,燃放后就沉寂了?
09.
晚上,路菲又坐在梳妆台前,仔仔细细、前前后后、上上下下地打扮一番,末了对着镜子努嘴,一副极其满意的样子。双手支在梳妆台上,噘起嘴,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,摆脑袋,挤掉嘴角的一颗粉刺。动动下颌,舔舔嘴唇、瞪瞪眼睛,把鼻子弄响几声,就好像是在考验林晓东,看他是不是睡着了。然后坐着,双手捧着下颌,安安静静地望着镜子发呆。
正在假寐的林晓东从镜子里看到,路菲的眼睛有些呆滞,眼珠一动不动,脸部肌肉僵死,脸色发白。
路菲跷起腿,又放下。她坐在那儿,双手冒着汗水,放在膝盖上。这让她看起来很紧张。她合起手掌,觉得这样更糟糕,干脆横抱在胸前。血液在她的太阳穴里面涌动。她感到深深的孤独。思绪在她脑翻飞,但她根本不想去思考。
随后,路菲出去端着酒杯回到房间,目光却已经散了。酒已经喝够了,她还在那里缠绵,把自己绕进去了。越绕越紧,越绕越深。一屁股坐了下去,仿佛遭到了重重的一击。一个人陷入了恍惚、孤寂,而又颓唐。眼眶里凭空汪开了一层厚厚的泪。很厚,很危险。林晓东看在眼里,知道她醉了,知道她只有醉了,才能睡着。
接着路菲转过身来,脚也不不洗就爬上了床,坐在床头,僵硬地扯过被子,盖住双腿。
路菲一直看着闭着眼的林晓东,他还像往日那样严肃。她和他靠得如此近,她几乎嗅到了他身上特有的温暖气息。不知怎的,她突然泪流满面。他睁开眼睛,似乎很吃惊,问,你怎么了?他从床头柜上拿出两张纸巾递给她。她几乎没有思索,抱住了他,把脸贴在他胸膛,失声痛哭。她不知道是为他哭还是为自己哭。她只想哭。他身体僵硬,没任何反应。她抬头看他,他的表情有点惊愕。
随即,路菲慢慢地倒下去,又突然坐起来,动也不动,再猛地倒下去,发出一连串凄惨的呻吟。呻吟中满是疼痛、悲伤、绝望,进而呻吟转为呼噜、磨牙、呓语。
林晓东并不明白路菲在为自己哭泣,婚姻曾经为路菲心底的黑洞照进一缕曙光,已摘除子宫的她在婚姻的滋养中,渐渐地积攒了勇气和自信,开始像一个正常女人一样面对生活。但是,婚姻生活婆媳关系的难处,又让她的黑洞陡然间扩张。她觉得自己的婚姻已经不能用“失败”两个字概括,而是比失败更让人痛苦百倍千倍的构陷。
10.
身边没有朋友和亲人,可以抚慰路菲内心的伤痛。她就这样一个人痛苦地煎熬了大半年,瘦了,瘦得像个麻杆儿一样。瘦了之后也变白了。她不是矫情,她真的忧郁了,是那种来自心底的掩不住的哀伤。镜中的她的容貌越来越好,气质变得越来越高级,但离原来的自己也越来越远。
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,一道道煞白的闪电划破了夜的黑幕。闪电过去,整个苍穹又漆黑一片——那些山、那些树、那些房屋、那条北江河······全都融成一体,黑黑的夜空将它们融为一体,唯有闪电可以将其分割,只有雷鸣才能将它们唤醒,但又被黑暗吞噬,电光一停重又陷入黑暗,分不清哪是大地,哪是天空。
路菲吃了安眠药,穿上林晓东最喜欢的那套睡衣躺在床上。她如今唯一觉得遗憾的是,未能与林晓东携手共度余生。那些留在路菲记忆里的关于与林晓东一起的温馨场景,是她如今所能想到的最美好的事。因此,她尽量回味当时的感觉;那感觉依然存在,虽不再那么独特,但更加温馨隽永。如今她的心灵被郁闷弄得疲惫不堪,只有在上天神灵的谦卑精神中才能得到休息,品尝到弱者的快乐。她注视着自己的意志在自己心灵里被摧毁,为即将被恩赐的荣光进入腾出一片宽阔的地方;原来的幸福,已为更崇高的极乐所取代;在一般的爱之上,存在着另一种爱,延绵不断,无尽无期,永远不断地加深。在希望的种种幻觉之中,她瞥见一个纯洁的境界,飘浮空中,与天融为一体。她向往地进入了那纯洁的境界,如烟花般飞升燃放了。
迷蒙中,一股蓝色在路菲的前方,向她招摇,向她呼喊。她趴在地上,眼睛彻底蒙眬了。她迷失在一片峡谷之间,四周桃红争艳,黄莺在翠柳间自由穿梭,桃红自在飘荡,桃心羞涩地躲藏在充满春天气息的微风中。到处绿意盎然。泉水叮咚作响,欢快流淌。山腰薄雾轻绕。幽兰随风轻摆。就在她的前方,一位绝色女子,着装古朴,对她露出笑靥,细看一下,原来是若琳。她不由自主地走到若琳的面前,拉住若琳柔滑的巧手,踩着刚出土的青草及夹杂其间的野花,一路飞奔向上,一路欢歌笑语,飞向自由。
林晓东是凌晨回来的,怕吵醒路菲,就睡在书房。醒来后,他到卧室,看路菲一动也不动,就叫了几声,没反应,于是探了一下她的鼻息,发现只有微弱的气息。
林晓东紧紧地握着路菲的手,她的手就在他的相握中渐渐变冷,终至滑出他的手心,他知道,他幸福的一切,就再也抓不回来了。他整个人都麻木了。虽然没有轰然倒下,但意识昏蒙,身体只是机械地移动,像具行尸走肉。
林晓东搂着路菲,边哭边说:“你知道我那时搂着你的时候,心里都想些什么吗?没错,我当时还不能一直搂着你,我们还不能一起过腻歪的日子。我为了我心爱的女人再也不用跟着我受罪,遭受外面的风风雨雨,遭受母亲的蹂躏,所以我才不得不拼命工作!原谅我,亲爱的!相信我,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。为了拥有独属于我们的两人世界,我正努力着,时间会证明我对你的爱。相信我,一定要相信我!你不用再等多久了,再等一年!过去你不是已经等了一年吗?在那一年时间里,你并没有失去什么吧?相反我们都变得成熟起来。我知道你过得并不好。没有我在你身边,你得自己照顾自己,还得忍受母亲的苦苦相逼。如今,幸福快要来临之际,你竟丢下我,一个人去了!你就是我此生莫大的遗憾啊!”
很长一段时间,林晓东一直不相信路菲已经离他而去,每天睡觉前他依然与她絮絮叨叨,依然吻她——她的衣服,她的帽子,她的手绢,他最早送她的玉佩,他后来送她的项链,她残留在枕巾上的发丝、汗味、头屑······她真的没走,她给他留下了太多东西,每一样东西对他都是她,活生生的她;他对一样样东西说话,一遍遍地亲吻它们,感觉路菲依然在他身边,只有半夜,被噩梦惊醒,他想钻到路菲怀里痛哭时,没有一双手抱他,替他拭去眼泪······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