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五的月亮爬上山头时,青溪镇的墨雾比往常更浓,像一块浸了墨的棉絮,把整个镇西都裹了进去。破庙前的空地上,挤满了镇民,灯笼的光在雾里晃荡,映得每个人的脸都忽明忽暗。李富贵被仆从架着来的,脸色惨白,眼神躲闪,一看就还没从昨夜的邪物惊扰中缓过来。

凌云站在供桌前,手里捧着李万山的旧账本,桃木剑斜挎在背上,剑穗上的红绳在风里轻轻飘。苏晚站在他身边,怀里抱着青瓷砚台,砚台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,观气罗盘的指针在她手边疯狂转动,红光刺眼。
“各位乡亲,今夜请大家来,是要说说二十年前的一桩冤案。” 凌云的声音清朗朗的,穿透了墨雾,“苏仲山苏匠人,不是‘偷瓷畏罪跳河’,是被李万山诬陷,活活打死,抛尸青溪!”
话音刚落,镇民里就起了骚动。有人低头私语,有人面露惊讶,还有人偷偷看向李富贵,眼神里满是复杂。李富贵的身子抖了抖,嘴里嘟囔着 “胡说八道”,却没敢抬头。
凌云翻开账本,逐字逐句念了起来:“嘉靖三十八年三月初七,收苏家青瓷秘方,银五十两;三月初十,给镇吏好处,银二十两;三月十二,买通赵姓邻人递假瓷器清单,银二两……”
“赵姓邻人?” 有人忍不住喊了出来,“是谁啊?当年还有人帮李万山做事?”
凌云的目光扫过人群,最后落在了站在角落的赵伯身上。赵伯的脸瞬间白了,往后退了一步,右手不自觉地捂向虎口,想把那道浅疤藏起来。
“赵伯,” 凌云的声音顿了顿,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当年帮李万山传递假清单的,是不是您?”
赵伯的身子猛地一僵,像是被施了定身术。周围的镇民都看向他,眼神里满是惊讶 —— 谁也没想到,这个平时和善的老汉,竟和当年的冤案有关。
“不…… 不是我!” 赵伯的声音发颤,双手摆着,“道长你弄错了,我只是个旁观者,没帮过李万山……”
“是吗?” 凌云从怀里掏出那张 “证据传递记录”,高高举起,“这上面写着‘赵姓邻人代收清单’,而您右手虎口处,有一道和清单纸张边缘划伤完全吻合的疤 —— 我前几天夜里在青溪边,看见您自己掀开布巾摸过这道疤,还听见您跟苏匠人忏悔,说‘不该贪那二两银子’。”
每说一句,赵伯的脸色就白一分。当提到 “青溪边忏悔” 时,他再也撑不住,双腿一软,“扑通” 一声跪在了地上,眼泪瞬间涌了出来:“是我…… 是我帮的李万山!我对不起苏匠人!”
镇民们哗然,有人忍不住指责:“赵伯你咋能这么做?苏匠人待你不薄啊!”
“我也是被逼的!” 赵伯趴在地上,哭得浑身发抖,“当年李万山拿着刀威胁我,说我不递清单,就把我家小子扔到青溪里。他还说给我二两银子,能给我家小子治病…… 我一时糊涂,就答应了。可我这二十年,天天做噩梦,梦见苏匠人浑身是血地问我‘为啥害他’,我活得比谁都难受啊!”
苏晚看着跪在地上的赵伯,眼泪也掉了下来。她走过去,轻轻扶起他,声音带着哭腔却很坚定:“赵伯,我知道你是被逼的。我爹要是泉下有知,肯定不会怪你。你能说出真相,就已经很好了。”
赵伯愣住了,看着苏晚的脸,老泪纵横:“苏姑娘,谢谢你…… 谢谢你肯原谅我。”
就在这时,墨雾突然剧烈翻滚起来,一股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。供桌前的空地上,怨凝魄慢慢显形 —— 那是一个穿着青布衫的虚影,头发凌乱,额头上还带着血迹,正是苏仲山的模样。
镇民们吓得往后退,可怨凝魄没有攻击人,只是定定地看着苏晚,又看向跪在地上的赵伯,最后目光落在了凌云手里的账本上。它的身形微微发抖,像是在愤怒,又像是在委屈。
“苏匠人,” 凌云举起账本,声音诚恳,“您的冤屈,今天终于真相大白了。李万山的罪证在这里,帮凶也已经忏悔,镇民们也知道了您的清白。您就安息吧,别再被怨气缠着了。”
说着,他点燃了一张镇邪黄符。符纸燃烧的青烟里,飘出淡淡的金光,笼罩在怨凝魄周围。镇民们也纷纷开口,有人说 “苏匠人对不起,当年我没敢帮你说话”,有人说 “李万山不是人,你别跟自己过不去”,还有人对着青溪的方向鞠躬,嘴里念叨着 “苏匠人安息”。
随着镇民的忏悔声越来越多,怨凝魄的身形慢慢淡化。它看着苏晚,像是露出了一丝欣慰的表情,又看了看赵伯,轻轻点了点头,最后化作一缕白烟,顺着月光飘向青溪,消失不见了。
墨雾开始慢慢散了,露出了天上的圆月,清辉洒在破庙前的空地上,温暖而明亮。观气罗盘的指针不再转动,红光也渐渐褪去,恢复了平静。
李富贵瘫坐在地上,嘴里喃喃着 “报应”,终于承认了父亲的罪行,表示愿意把侵占苏家的财产还给苏晚,还会去官府自首。
赵伯拉着苏晚的手,哽咽着说:“苏姑娘,以后有啥需要帮忙的,你尽管找我。我会帮你把苏家的旧宅修起来,让你爹的牌位有个地方放。”
凌云看着眼前的一切,心里松了口气。他掏出师傅给的传讯符咒,点燃后轻声说:“师傅,任务完成了。青溪镇的怨,散了。”
夜风里,仿佛传来师傅欣慰的笑声。月圆之夜,冤案昭雪,怨气消散,青溪镇终于要迎来真正的安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