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火楼在村北的土岗上,是这一带最高的地方。说是楼,其实只是个砖砌的方台子,两层,不到三丈高。台子顶上有个木亭子,四面透风,原先有围栏,后来烂了几根,空出缺口来。站在岗下望上去,那亭子孤零零的,像只蹲在台子上的老鸹。
守楼的是老万。他是外乡人,何时来的,说不清。我来村里插队时,他已经在楼里住了好些年。岗下有两间矮房,他住一间,另一间堆杂物。房子是土坯的,屋顶苦着麦秸,经了风雨,麦秸黑黢黢的,厚薄不均,有些地方塌陷下去,下雨必漏。门口有棵老槐树,不知谁栽的,长得歪斜,一半枝子伸到房顶上,春天开一树白花,落在黑屋顶上,格外显眼。
老万的任务是看火情。麦收时节和秋后,天干物燥,怕有山火。他每天早晚两次上楼,用一架旧望远镜看。望远镜是黄铜的,镜筒磨得发亮,镜片有划痕,看出去影影绰绰的。但这一带没有密林,多是农田和缓坡,其实没什么火可看。更多时候,他是在看天,看地,看远远近近的村落和路上移动的人影。
岗上风大。亭子四角挂着铁马,风吹过,叮叮当当响,声音碎而清冷。老万上楼从不空手,总要提个竹壳暖瓶,一个搪瓷缸。缸子磕碰得掉了好多瓷,露出黑铁底子,上面印的红字倒还清楚:“抓革命,促生产”。他在亭子里一坐就是半天,看累了,喝口水,卷根烟。烟是自家种的烟叶,晒干了揉碎,用旧报纸卷,卷得粗粗的,点着了,烟味呛人。抽完烟,他把烟蒂在砖墙上按灭,墙上留下一片黑黄的斑点。
我上过几次楼。头一回是刚到村里,队长说:“去认认老万,以后有事找他。”岗上的路是土路,被雨水冲出沟,又被人脚踩实了,硬硬的,不平。老万正下楼,手里提着暖瓶,看见我,站住了。“新来的?”他问。声音沙哑,像被风吹糙的。我点点头。他上下看我一眼,说:“楼上风硬,多穿件衣裳。”说完就侧身让我过去,自己慢慢往下走。楼梯是砖砌的,在楼体外侧,露天,陡。砖缝里长着草,枯了又绿。
楼上视野果然开阔。往南能看到整个村子,房屋挤挤挨挨的,灰瓦的顶,土黄的墙。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,细细的,直的,到高处才散开。往北是田野,秋后收割完了,一片赭黄,田埂划出整齐的格子。再远处是淡淡的青色,是山,轮廓柔和,像卧着的牛。风确实大,吹得衣服紧贴在身上,哗啦哗啦响。亭子里的木地板有几块松动了,踩上去吱呀吱呀的。围栏的缺口处,能看见岗下老万的屋顶,黑黑的,小小的。
老万的生活极简单。早晨天蒙蒙亮就起,先扫院子。其实没什么可扫的,土院子,硬实得很,只有些落叶和浮土。他扫得认真,竹帚划过地面,唰,唰,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。扫完院子,喂鸡。他养了三只母鸡,散养,鸡窝就在槐树根下,几块砖头搭的。撒一把玉米糁,鸡们咯咯地围过来,啄食。他看一会儿,然后提水上楼。
下午他多半在屋里。门开着,能看见他坐在靠窗的矮凳上,补衣服,或者修农具。他的手很粗,指节突出,但动作稳当。针线在他手里走得慢,一针是一针。有时他什么也不做,就坐着,看门外。门外是土路,偶尔有人走过,去岗上的地干活。见了他,点个头,或者喊声“老万”,他应一声,声音不高。
村里孩子不怕他,但也少亲近。有时结伴上岗玩,在楼周围跑,叫喊。老万不驱赶,只从屋里出来,站在门口看。孩子们跑远了,他还站着,直到那些身影消失在岗子那边。有一次,一个孩子的风筝挂在了亭子角上,哭着不敢上去拿。老万看见了,慢慢走上楼,探出身,够着了,把风筝取下来。下来时,风筝在他手里,破了半边。他递给那孩子,说:“修修还能飞。”孩子接过,跑了。他拍拍手上的灰,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望火楼有电话,是那种手摇的,黑色,笨重。电话很少响。偶尔响了,老万就去接。通常都是公社里通知开会,或者查岗。他接电话时声音很正式:“是,明白。”或者说:“没有情况。”电话机放在窗台上,窗台积着灰,话筒上缠着黑胶布,裹住了原先的裂缝。打完电话,他会用块布擦擦话筒,再放好。
冬天最难熬。岗上风像刀子,土房子不保温,屋里和外面差不多冷。老万在屋里砌了个土炉子,烧煤块。煤是从村里买的,劣质,烟大,呛得人流泪。他坐在炉子边,披着件旧军大衣,大衣的棉花硬了,一块一块的。夜里风嚎得厉害,像有许多东西在岗上跑。楼上的铁马响成一片,叮叮当当,急急慌慌的。他听着,拨拨炉火,火星溅出来,在黑暗里亮一下,灭了。
我离开村子前,又上了一次楼。是向他告别。他正在亭子里,没拿望远镜,只是坐着,看西边的晚霞。霞光是橘红色的,染了半边天,也染了他的侧脸。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头,见是我,点了点头。我走到他旁边,也看西天。云彩被光照透了,边缘镶着金,慢慢移动,变幻形状。岗下的村庄笼罩在暮色里,轮廓模糊了,只有几点灯光,这里,那里,亮起来。
“要走了?”他问。
“嗯,明天。”
他没说话,伸手摸烟袋。卷好了,递给我一支。我接了。我们对着抽,烟在风里散得很快。抽完了,他把烟蒂按在墙上,和那些旧斑点挨着。
“走了好。”他说,像是自言自语。
我不知怎么接。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您一直在这儿?”
他看看我,又看看远处。“能去哪儿呢。”他说。
天完全黑下来时,我下楼。他在亭子里没动。走到岗下回头,楼上已是一片漆黑,只有铁马还在风里响,叮,当,叮,当,不急不慢的,融进越来越浓的夜色里。
多年后我回去,村子变了许多。新盖的楼房,水泥路,摩托车突突地跑。问起望火楼,年轻人茫然,老人说:“早拆了。”问老万,有人说走了,有人说死了,说不清。我凭着记忆找到那个土岗。岗子还在,但推平了一大半,盖了预制板厂。剩下的半坡上长满了荒草,有半人高。我在草丛里走了走,找到几块碎砖,青色的,厚实,是那种老砖。还有半截水泥台阶,埋在土里,只露个边角。站在那儿往北看,还能看到田野,但更远处起了烟,是厂子的烟囱。风还是大,吹得草梢低下去,又扬起来,哗哗地响。岗下那棵老槐树居然还在,更歪了,树干空了半边,但还活着,枝叶稀疏地绿着。树下堆着厂子的废料,锈铁皮,破塑料。房子是一点痕迹也没了。
我在岗上站了很久,直到天色向晚。西边的云还是红的,和当年一样,但底下多了厂房的轮廓,黑黑的,切割了天际线。风里的铁马声,是再也听不见了。只有草声,沙沙的,绵绵的,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叹息。我弯腰捡起一块碎砖,握在手里,砖是温的,被太阳晒了一天。砖面上有一道深痕,像是凿子刻的,但看不清是什么。我把它放回草丛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下岗时,遇见个老人赶羊回来。羊群白花花的,顺着新修的水泥路走。老人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擦肩而过时,我忽然问:“您知道以前这儿有个望火楼吗?”
老人站住了,回过头,眯着眼看我。“望火楼?”他重复了一遍,像是想什么,然后摇摇头,“没了,早没了。”他用赶羊的棍子指了指岗子,“现在这儿是厂子。”
他赶着羊走了。羊蹄子踏在水泥路上,嗒嗒嗒嗒,声音清脆而空洞。我站在路边,看着羊群远去,看着暮色一层层落下来,先把远处的厂房染灰,再染近处的树,最后染到我脚下的路上。岗子在暮色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隆起,像大地一个不起眼的骨节。而曾经站在那骨节上的人,和那座小小的楼,就这样被岁月平复了,连个像样的传说都没留下。只有风,年年月月,还在那儿吹着,吹过荒草,吹过碎砖,吹过空荡荡的、一无所有的天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