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北平城的秋天,总是来得突兀。昨日还蒸腾着暑气,今晨推窗一看,院里的槐树叶已泛了黄边儿。青黛把染缸里的布匹捞出来时,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,像地图上蜿蜒的河流。这双手才二十二岁,却已经有了四十岁的沧桑。
“青姐,秦先生来了。”学徒小顺子在院门口探出半个脑袋。
青黛的手顿了顿,染蓝的布匹又滑回缸中,溅起几滴靛蓝的水花。她没抬头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染坊院子里七十二口大缸齐齐排开,每一口都盛着深浅不一的蓝——月白、天青、宝蓝、黛色。秦鹤笙穿过这些缸时,衣角擦过缸沿,沾了些许蓝渍。
“说过多少次,让你雇个人。”秦鹤笙站在她身后三尺处,不远不近。
“自己动手,心里踏实。”青黛终于转身,靛蓝的围裙上斑斑点点,像是夜空洒落的星子。她的脸庞被蒸汽熏得微红,额发湿了几缕,贴在鬓边。
秦鹤笙递过一个油纸包:“稻香村的枣泥酥,还热着。”
青黛不接,继续搅动染缸。木棍在浓稠的靛蓝汁里划出漩涡,一圈一圈,像是要把什么心事都搅散。秦鹤笙也不恼,把点心放在晾布的木架上,自顾自说起来:“教育部下月要派人来视察,你的染艺坊,或许能得个表彰。”
“我这儿不是染艺坊,是靛蓝记染坊。”青黛纠正道,“祖上传下的招牌,不能改。”
“好好好,染坊。”秦鹤笙笑了,眼角堆起细纹。他今天穿了件灰色长衫,浆洗得挺括,衬得人愈发清癯。三年前他从法国回来,在北平大学教书,说的第一句话就是:“青黛,我回来了。”好像他们之间从未隔着六年的光阴,没有隔着英吉利海峡,也没有隔着那个金发碧眼的法国姑娘。
青黛捞起染好的布,晾在竹竿上。那是一匹湘绣底子的绸缎,浸了靛蓝后,绣着的白鹤成了蓝鹤,振翅欲飞却飞不出这片深蓝。
“今晚清华有个讲座,讲法国印象派绘画。”秦鹤笙看着她晾布的背影,“你从前最爱听这些。”
“从前是从前。”青黛背对着他,“今晚要赶工,东安市场的铺子订了五十匹布,月底要交货。”
沉默在染缸之间流淌。一只麻雀落在缸沿,低头啄饮蓝水,忽然惊飞而去——小顺子抱着一捆白布进来,布匹散开,像一团坠地的云。
秦鹤笙走时,青黛始终没有转身。直到脚步声消失在胡同口,她才缓缓坐到磨得发亮的青石板上,打开那个油纸包。枣泥酥还温热,酥皮一层层的,轻轻一碰就往下掉渣。她记得十六岁那年的秋天,秦鹤笙翻墙进来,怀里揣着的就是这枣泥酥,那时酥皮沾了他满身,他笑着说:“青黛,我偷了爹的钱,咱们私奔吧。”
她没答应。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爹刚过世,染坊欠着债,七十二口染缸等着人照看。她说:“你且去念书,我等你。”
这一等,就是六年。
二
青黛的靛蓝记在北平城里是个异数。民国十三年了,洋布像蝗虫一样涌进来,机器印染的花布鲜艳又便宜,老染坊一家家关门。只有靛蓝记还撑着,不只因为青黛的手艺好,更因为这里染的蓝,是别处没有的。
这蓝有个名头,叫“千年蓝”。青黛的祖父说过,染这蓝要用陈年的靛蓝膏,要选立秋后的第一场雨水,要在子时起缸,寅时下料。染出的布匹,初看是普通的蓝,但在日光下会泛起一层幽光,像深潭水,看得久了,能把人的魂儿吸进去。
秦鹤笙第一次见到这蓝,是十二年前。那时他还是个穿短褂的少年,跟着父亲来染坊谈生意。青黛躲在染缸后头偷看,见那少年伸手摸晾着的蓝布,手指修长白皙,不像商贾之子,倒像读书人。
“别碰!”她忍不住喊出声,“手上的汗渍会坏了颜色。”
少年吓了一跳,随即笑了:“这蓝真好看,像把夜空扯了一块下来。”
就这一句话,青黛记了十二年。
后来秦家生意败落,秦鹤笙却考上了官费留洋。临行前夜,他又翻墙进来,这次怀里没有枣泥酥,只有一本《西厢记》。月光下,他的眼睛亮得吓人:“青黛,我这一去不知几年,你若......”
“我等你。”她打断他,三个字说得斩钉截铁。
染坊的夜很静,只有蝈蝈在叫。秦鹤笙忽然握住她的手,她的手因为常年染布,指节粗大,掌心有茧。他的手却温润柔软。那一刻,青黛觉得,就算等一辈子也值了。
可是第三年,信来了。薄薄一张纸,写着法国巴黎的铁塔,塞纳河的落日,还有——一个叫苏珊的法国姑娘。信上说,苏珊是油画系的同学,她教他画素描,他教她念唐诗。信纸的右下角,有用钢笔淡淡勾勒的一枝鸢尾花。
青黛把那封信放在染缸边,看它被溅起的蓝水一点点浸透,字迹模糊,鸢尾花化成一团墨渍。她继续染布,一匹,又一匹。那天染出的蓝,深得发黑,老师傅看了直摇头:“丫头,心不静,染不出好颜色。”
她不信。照样染,照样等。第六年,秦鹤笙回来了,一个人。他说,苏珊嫁给了个法国画家。他说,青黛,我回来了。好像那六年的等待,那封信,那枝鸢尾花,都不曾存在过。
青黛什么也没问。只是染布时,会在靛蓝膏里多加一把槐花籽——这是秘方,能让蓝色带上一丝若有若无的青气,像雨后远山。
三
教育部的人来视察那天,北平下了场小雨。青黛起了个大早,把染坊里外打扫得干干净净。七十二口染缸盖着桐木盖子,沿墙一溜排开,像列队的士兵。院中央晾着新染的布匹,从月白到黛蓝,渐次排开,雨丝落在上面,激起细细的雾气。
秦鹤笙领着三位穿中山装的人进来时,青黛正在教小顺子辨认靛蓝膏的成色。她今天穿了件靛蓝旗袍,是去年自己染的布,请瑞蚨祥的老师傅做的。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,插一支素银簪子——那是母亲留下的。
“这位就是靛蓝记的传人,林青黛女士。”秦鹤笙介绍道,语气里透着自豪。
为首的戴圆眼镜的中年人仔细看了看晾着的布,又凑近染缸闻了闻:“这味道......不像一般的靛蓝。”
“回先生的话,这是古法制的靛蓝膏,加了槐花籽、明矾,还有几味草药。”青黛不卑不亢,“具体的方子,是祖上传下的,不能外泄。”
中年人点点头,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。另一位年轻些的忽然问:“林女士,如今机器印染盛行,你这手工染坊,还能维持吗?”
青黛还没回答,秦鹤笙先开了口:“王专员,手工有手工的价值。靛蓝记的‘千年蓝’已经申请了专利,在上海的博览会上得过银奖。”
“哦?”王专员来了兴趣,“可否看看那‘千年蓝’?”
青黛引他们进里屋,从樟木箱里取出一匹布。布卷徐徐展开,那一抹蓝露出来时,屋里静了一静。那不是普通的蓝,那蓝里有 depth,有光影,有生命。乍看深沉,细看却有万千变化,像深海,又像夜空。
“妙,妙极了!”戴眼镜的中年人连声赞叹,“这蓝色,让我想起宋代的天青釉。”
视察很顺利。临走时,中年人握着青黛的手说:“林女士,你这染坊不仅是生意,更是文化遗产。教育部准备在高校开设传统工艺课,希望你能去讲课。”
青黛送他们到门口,雨已经停了,青石板路湿漉漉的,映着天光。秦鹤笙故意落在最后,低声说:“成了。下月就开始,先在北平大学试讲。”
“我没答应去讲课。”青黛说。
秦鹤笙愣住:“为什么?这是多好的机会——”
“染坊离不开人。”青黛转身往院里走,“七十二口缸,每天要照料。小顺子还没出师,我走了,染坊就得停。”
“可以雇人......”
“雇的人,能知道哪口缸该加温,哪口缸该晾凉?能分辨靛蓝膏发酵的火候?”青黛在染缸前站定,手扶着缸沿,“秦先生,您是读书人,不懂这些。”
秦鹤笙的脸色白了白。“秦先生”三个字,像三根针,扎在他心口上。从前她叫他“鹤笙”,后来叫“秦少爷”,留洋时写信称“鹤笙君”,如今是“秦先生”。一个称呼比一个疏远,一个比一个客气。
“青黛。”他上前一步,“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?关于过去,关于苏珊——”
“布要起缸了。”青黛打断他,拿起长木棍,“秦先生请回吧,染坊里气味重,别污了您的衣裳。”
秦鹤笙站在那儿,看着青黛搅动染缸。她的动作熟练而有力,木棍在蓝水里划出规整的圆圈。蒸汽氤氲起来,模糊了她的身影,只剩一个倔强的轮廓。
他终究还是走了。脚步声渐远,青黛的手一软,木棍差点脱手。小顺子忙扶住:“青姐,您歇会儿吧,我来。”
青黛摇摇头,继续搅。缸里的蓝,要搅够九百九十九圈,少一圈,颜色就不匀。这是祖父定下的规矩,说染布如做人,功夫要下足,不能偷懒。
可她忽然觉得累。二十二岁,肩膀却像扛了一辈子的重担。
四
北平大学的第一堂课,青黛还是去了。不是被秦鹤笙说服,而是教育部来了正式聘书,还有一笔不菲的讲课费。染坊要添新缸,要买靛蓝草,处处要用钱。
讲课安排在周三下午,美术系的阶梯教室。青黛特意换了件素净的竹布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秦鹤笙在教室门口等她,见她来了,眼睛一亮:“这身好看。”
青黛没接话,径直走进教室。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,有学生,还有几位老师。她深吸一口气,把带来的布匹在讲台上摊开——月白、天青、宝蓝、黛色,依次排开,像把一道彩虹截取了蓝紫这一段。
“今天不讲大道理,就讲讲蓝色。”青黛开口,声音不大,但清晰,“诸位都知道靛蓝,可知道靛蓝分几种?月白要染三道,天青要染七道,宝蓝要染十二道,这最深的黛色,要染二十四道。每染一道,都要晾干,再染。最快的月白也要三天,最慢的黛色要半个月。”
有学生举手:“林先生,为什么不用机器一次染成?”
“问得好。”青黛拿起一匹黛色布,“机器染的布,颜色浮在表面,洗几次就褪了。手工染的,是一层一层沁进去的,颜色和布料长在了一起,能传代。”
她拿起剪刀,当众剪下一块布边:“诸位传着看看,这布边可会掉色?”
布边在学生间传递,果然,手上并不沾色。惊叹声四起。青黛继续说:“染布如做人,要耐得住性子,经得起一遍遍的浸染、晾晒、捶打。急不得,快不得。”
秦鹤笙坐在最后一排,看着讲台上的青黛。她说话时不看台下,只看着那些布匹,眼神温柔得像在看自己的孩子。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,照在她侧脸上,细细的绒毛泛着金光。这一刻,他忽然觉得,眼前这个女子,比他见过的所有巴黎姑娘都美——那是一种扎根在土地里的、有根基的美。
课讲完了,学生围上来问问题。青黛一一解答,不慌不忙。等人都散了,秦鹤笙才走过来:“讲得真好。下周三还有课,我再来接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青黛卷着布匹,“我认得路。”
“青黛。”秦鹤笙按住她的手,“我们非得这样吗?”
青黛抽回手:“秦先生,这里是学校,请自重。”
“自重?”秦鹤笙苦笑,“我对你,从来就没有‘自重’过。十二年前没有,六年前没有,现在也没有。”
青黛抱着布匹往外走,秦鹤笙追上来:“我知道你恨我。恨我在法国那六年,恨苏珊。可你知不知道,我和苏珊......”
“我不想知道。”青黛快步走着,布匹太重,她有些喘,“秦先生,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。您现在有您的阳关道,我过我的独木桥,咱们两不相欠。”
“两不相欠?”秦鹤笙拦住她去路,“青黛,你看着我,你说我们两不相欠?你等我六年,我负你六年,这债怎么算得清?”
青黛终于抬眼看他。秋日的阳光明晃晃的,照得他额角有细密的汗。他还是那么好看,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,却不损其清俊,反而添了沉稳。
“债不用还了。”青黛轻声说,“染坊最忙的那年,我累倒在染缸边,是街口的赵大夫救了我。后来赵家来提亲,我差点就答应了。不是因为喜欢他,是因为太累了,想找个人分担。”
秦鹤笙的嘴唇颤抖起来。
“可我最终没答应。”青黛继续说,“不是因为还想着你,是因为忽然明白,这染坊是我的命,我不能把它交给一个不懂它的人。秦鹤笙,我不恨你,也不等你了。我只是......不需要你了。”
说完,她绕开他,抱着布匹一步一步走下台阶。布匹的一角拖在地上,沾了尘土,她蹲下身仔细拍打干净,像对待稀世珍宝。
秦鹤笙站在原地,看着她远去的背影,忽然想起巴黎的那个黄昏。塞纳河畔,苏珊问他:“鹤笙,你会留在法国吗?”他望着东方的天空,说:“我要回去,那里有个人在等我。”
苏珊哭了:“可她也许已经嫁人了。”
“那我也要回去看看。”他说,“若她嫁了,我祝她幸福。若她没嫁......我补她这六年的所有亏欠。”
现在他回来了,她没嫁,却不要他补了。
五
染坊出了事,是在腊月里。
那天天阴沉得厉害,北风刮得缸盖哗哗响。青黛在里屋算账,忽然听见外头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接着是小顺子的惊叫。她冲出去,看见一口染缸裂了,靛蓝汁汩汩流出,淌了一地。裂的是那口老缸,祖父传下来的,据说有二百年了。
“怎么回事?”青黛的声音发颤。
“我、我也不知道......”小顺子吓傻了,“我就轻轻碰了一下......”
青黛蹲下身,查看缸的裂口。裂痕很齐整,不像是自然破裂。她用手指摸了摸裂口边缘,有粉末——是石灰。有人用石灰腐蚀了缸壁,让它变脆。
“今天有谁来过?”青黛站起来,脸色铁青。
小顺子想了想:“晌午的时候,东街‘永丰号’的伙计来过,说是送靛蓝草。还有......还有秦先生来过,您不在,他坐了会儿就走了。”
永丰号是竞争对手,一直想买下靛蓝记的方子。秦鹤笙......青黛不敢想。
缸里的靛蓝汁是特制的,用了三年时间才养好这一缸。如今全毁了,至少要再等三年。更要命的是,这口缸染的是“千年蓝”最关键的一道底色,没了它,真正的“千年蓝”就染不出来了。
青黛看着一地的蓝,腿一软,坐在了地上。小顺子忙来扶:“青姐,您别急,咱们再养一缸......”
“三年。”青黛喃喃道,“再等三年,这染坊还撑得住吗?”
正说着,院门被推开,秦鹤笙匆匆进来。看见满地狼藉,他愣住了:“这是......”
“秦先生满意了?”青黛抬眼看他,眼神冰冷。
秦鹤笙不明所以:“青黛,你什么意思?”
“这缸是怎么裂的,秦先生不清楚吗?”青黛慢慢站起来,“永丰号的人来过,你也来过。永丰号惦记我的方子不是一天两天了,秦先生,您是不是收了他们的好处?”
秦鹤笙的脸色变了:“青黛!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?”
“那您说,您今天来做什么?”青黛逼近一步,“我不在,您在这儿坐了半天,做什么了?”
“我......”秦鹤笙语塞,“我来给你送书,关于法国染织工艺的,想着或许对你有用。你不在,我就在院里等了会儿,看小顺子染布......”
“看染布?”青黛冷笑,“看哪口缸最重要,好下手是吧?”
秦鹤笙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里有痛楚:“青黛,我们认识十二年了,你就这样看我?”
“六年不见,人都是会变的。”青黛转过身,“秦先生请回吧,染坊今日不便待客。”
秦鹤笙站了一会儿,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书,放在晾布架上,转身走了。那书用牛皮纸包着,露出烫金的法文书名。
小顺子怯怯地问:“青姐,真是秦先生吗?他看着不像坏人......”
“坏人会把‘坏’字写在脸上吗?”青黛弯腰收拾碎片,“去拿簸箕来,把这些清理了。”
碎片锋利,割破了她的手指。血珠渗出来,滴在靛蓝汁里,瞬间化开,不见了。青黛看着那抹消失的红色,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,她学染布时也割破过手,秦鹤笙捧着她的手,用嘴吮吸伤口,说:“这样止血快。”
那时他的嘴唇温热,眼神干净。那时他们之间,还没有隔着六年,没有隔着巴黎,没有隔着苏珊。
也许人都是会变的。也许,变的不是他,是她自己。等一个人等得太久,心就硬了,像这染缸,一层一层上了釉,再也透不进光。
六
缸裂的事报了警,巡警来看过,说是经济纠纷,让他们自己调解。永丰号的掌柜亲自登门,假惺惺地表示同情,说愿意出高价买下染坊。
“林姑娘,你这染坊撑不下去的。”永丰号的掌柜姓孙,胖胖的,笑起来像尊弥勒佛,“如今时兴洋布,谁还穿这手工染的?听我一句劝,拿了钱,找个好人家嫁了,多好。”
青黛在补缸。她用糯米浆混合石灰,一点一点填补裂口。缸是补不回去了,但她想试试。听了孙掌柜的话,她头也不抬:“嫁人?嫁谁?嫁您儿子?”
孙掌柜的儿子是个傻子,这是北平城都知道的事。孙掌柜脸上一僵,随即又笑:“我那儿子是实在,不会欺负你。你嫁过去,染坊还是你的,我们永丰号还能帮你做大......”
“孙掌柜。”青黛终于抬头,“您知道这缸多少年了吗?”
“这......”
“二百年。”青黛抚摸着缸壁,“我太爷爷的太爷爷开始用的。这二百年里,兵荒马乱,改朝换代,它都没裂。如今到了我手里,裂了。您说,这是天意,还是人为?”
孙掌柜干笑两声:“自然是意外,意外。”
“是不是意外,天知道,地知道,做的人也知道。”青黛继续补缸,“您请回吧,染坊不卖。缸裂了,我补;补不好,我再烧一口新的。总之,靛蓝记的招牌,不能倒在我手里。”
孙掌柜走了,甩下一句话:“倔丫头,有你的苦头吃!”
青黛补了一天的缸,腰酸背痛。晚上,她点起煤油灯,翻看秦鹤笙留下的那本书。全是法文,她看不懂,但有很多插图——法国古老的染坊,巨大的染缸,工人在劳作。有一张照片里,一个老染匠在教徒弟,那神情,像极了祖父教她时的样子。
书里夹着一封信,是秦鹤笙的笔迹:
“青黛:此书是我在巴黎旧书摊所得,记载了法国十九世纪的染织工艺。其中有些方法,或许能与你的古法参照。知你恨我,疑我,皆是我咎由自取。唯愿此书对染坊有所助益,则我心稍安。鹤笙”
信很短,字迹潦草,像是匆匆写就。青黛拿着信,在灯下看了很久。煤油灯的火苗跳动,映得信纸明明暗暗。
她忽然想起,秦鹤笙留洋前,也曾这样给她写信。那时信很长,絮絮叨叨说他在备考的辛苦,说对未来的憧憬。她说:“写这么长,邮费多贵。”他说:“想你,就想多写几个字,好像你在身边听我说。”
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信变短了呢?是从苏珊出现之后吧。不,也许更早,从他踏入那个花花世界开始。她在这四方院里守着染缸,他在塞纳河边看落日,他们的世界,早就不一样了。
小顺子端了晚饭进来:“青姐,吃饭了。今天做了您爱吃的醋溜白菜。”
青黛把信夹回书里,接过碗。白菜炒得脆生,醋放得恰到好处。她吃了两口,忽然问:“小顺子,你觉得秦先生是坏人吗?”
小顺子挠挠头:“我说不好。但他每次来,看您的眼神......不像是装的。”
“什么眼神?”
“就是......就是染布时看最珍贵的那匹布的眼神。”小顺子努力形容,“小心,又珍惜,怕碰坏了似的。”
青黛不说话了,低头吃饭。白菜很酸,酸得她眼眶发热。
夜里下了雪,北平城静悄悄的。青黛睡不着,披衣起来,走到院里。雪落在染缸上,积了薄薄一层。那口裂缸孤零零立在角落,像受了伤的老兵。
她伸手摸缸壁,补过的地方粗糙不平。也许真的补不好了,就像有些东西,碎了就是碎了,再怎么补,也有裂痕。
可是不补,又能怎样呢?任由它碎着,看着它一天天坏下去?她做不到。祖父说过,染坊的人,要有靛蓝的性子——沉得住,耐得久,经得起一遍遍的浸染。
雪越下越大,青黛站在雪中,看着满院的染缸。七十二口,一口不多,一口不少。这是她的世界,她的全部。秦鹤笙来过,又走了,像一阵风,吹皱了缸里的水,风停了,水还是会平。
只是那皱痕,要很久才能消散。
七
开春的时候,染坊来了个不速之客。
那是个洋女人,金发碧眼,穿着呢子大衣,站在染坊门口用生硬的中文问:“请问,林青黛女士在吗?”
青黛正在调靛蓝膏,闻声抬头,愣住了。虽然从未见过,但她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谁——苏珊。照片上的法国姑娘活生生站在面前,比照片上更美,有种异域的风情。
“我是林青黛。”青黛放下木勺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
“我叫苏珊。”洋女人走进来,好奇地打量着染缸,“我从法国来,为了找你。”
青黛的心一沉:“找我?”
“是的。”苏珊的中文虽然生硬,但很清晰,“关于鹤笙的事,我想和你谈谈。”
小顺子机灵地搬来两个凳子,又泡了茶。青黛和苏珊面对面坐下,中间隔着晾布架,一匹天青色的布在春风里微微飘动。
“鹤笙给我写信,说了你们的事。”苏珊开门见山,“他说你恨他,因为我的存在。”
青黛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:“都过去了。”
“没有过去。”苏珊摇头,“如果过去了,他就不会那么痛苦。林小姐,你可能不知道,在巴黎的时候,鹤笙每天都会说起你。说你的染坊,说你的靛蓝,说你等他六年。”
青黛的手紧了紧。
“我们确实相爱过。”苏珊坦然说,“但那是很短的时间。后来我发现,他心里始终有个人,那个人在遥远的中国,在北平,守着染缸等他。我问他,既然这么想念,为什么不回去?他说,他要学成回去,才能配得上你。”
春风拂过,染缸里的水起了涟漪。青黛忽然想起那些年的等待,每个黄昏,她都会望一眼胡同口,希望那个熟悉的身影会出现。一年,两年,三年......希望一点点磨灭,心一点点变冷。
“第三年,我向他求婚。”苏珊继续说,“他拒绝了。他说,他答应过一个人,要回去。那时我很伤心,就和他分了手。后来我嫁给了别人,他继续念书。再后来,他回国了。”
苏珊从手提包里拿出一沓信:“这些是他回国后写给我的信,每一封都提到你。他说你不再理他,说你想恨他,说你一个人撑着染坊很辛苦。”
青黛没有接那些信。
“林小姐,我这次来中国,除了讲学,还有一个目的。”苏珊看着她,“我想亲眼看看,是什么样的女子,能让鹤笙记挂十二年。现在我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什么?”
“明白他为什么忘不了你。”苏珊微笑,“你有根。像这些染缸,深深扎在土里。而我们......”她摊摊手,“是浮萍,飘到哪里算哪里。”
青黛沉默了很久,才问:“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
“因为爱情不应该被误会埋葬。”苏珊站起来,“鹤笙是个好人,他配得到幸福。而你,林小姐,你值得被好好珍惜。不要因为骄傲,错过真心。”
苏珊走了,留下那沓信。青黛在染缸边坐了一下午,直到夕阳西下,把七十二口染缸都镀上金色。
她最终没有看那些信。她把信原封不动地收起来,放进樟木箱的最底层。有些话,听了会心软;有些真相,知道了会动摇。而她不能再动摇,染坊需要她坚定不移。
可是夜里,她梦见十六岁的秦鹤笙,翻墙进来,怀里揣着枣泥酥,笑得像个孩子。梦里的她说:“好,我们私奔。”
醒来时,枕头上湿了一片。窗外月色正好,照得染缸泛着幽光。
原来有些人,有些事,不是放下了,只是埋得更深了。像这靛蓝膏,沉在缸底,平时看不见,但只要一搅动,就会翻涌上来,染蓝一整缸水。
八
秦鹤笙再来时,是端午前一天。他拎着一篮子粽子,站在染坊门口,有些踌躇。
青黛在教新来的学徒辨认靛蓝草。看见他,她顿了顿,然后继续讲解:“......要选叶子肥厚的,叶背发白的,这样的靛蓝素含量高。”
秦鹤笙就站在那儿等,等她讲完,学徒去干活了,才上前:“端午节了,给你送点粽子。”
“谢谢。”青黛接过,放在石桌上,“苏珊来找过我。”
秦鹤笙一震:“她......她说了什么?”
“该说的都说了。”青黛看着他,“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?”
“告诉你什么?”秦鹤笙苦笑,“告诉你我在巴黎日夜思念你?告诉你我拒绝苏珊是因为你?告诉你我提前回国是为了你?青黛,我说过的,只是你不信。”
青黛转身去搅染缸:“缸裂的事,查清楚了。”
秦鹤笙急切地问:“是谁?”
“永丰号的伙计。”青黛平静地说,“巡警抓到了人,他供出是孙掌柜指使的。孙掌柜已经被拘了,染坊得了赔偿。”
“那就好......”秦鹤笙松了口气,随即又紧张起来,“那你......还怀疑我吗?”
青黛没有回答。她搅着染缸,一圈,两圈,三圈......木棍划开浓稠的蓝,又合拢,周而复始。
“青黛。”秦鹤笙走到她身边,“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?像从前一样,没有巴黎,没有苏珊,没有那六年。就当......就当我去远处读了几年书,如今学成归来,向你提亲。”
青黛的手停了。染缸里的漩涡慢慢平复,水面如镜,映出两人的倒影——他长衫挺括,她布衣素颜,像两个世界的人。
“回不去了,鹤笙。”她轻声说,“你不是从前的你,我也不是从前的我。你看这染缸,每年都要重新养,今年的蓝,和去年的蓝,看着一样,其实不同。因为雨水不同,温度不同,靛蓝草也不同。”
秦鹤笙的眼睛红了:“那我们就养一缸新的。用今年的雨水,今年的温度,今年的靛蓝草。也许染出的蓝不如从前,但那是我们的蓝,独一无二的。”
青黛抬起头,第一次正视他的眼睛。那里有痛苦,有恳求,有十二年来从未熄灭的火。
“给我时间。”她说,“染一缸好蓝要三年。你要等,就等三年。三年后,若你还想,若我还能,我们再谈。”
秦鹤笙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掉下来:“三年?我等。六年都等了,不怕再等三年。”
那天傍晚,秦鹤笙留在染坊吃了晚饭。小顺子炒了四个菜,还打了二两酒。三个人围坐在染缸边,就着夕阳吃饭。秦鹤笙说起在法国的趣事,说起巴黎的染织博物馆,说起那些失传的工艺。
青黛静静听着,偶尔问一句。气氛难得的融洽,像是多年的老朋友。
走的时候,秦鹤笙说:“下周有课,我来接你。”
青黛点点头。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青黛,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给我机会,等一缸新的蓝。”
青黛站在染坊门口,看着他消失在胡同拐角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长得好像能一直延伸到六年前,延伸到那个说“我等你”的夜晚。
也许有些东西,真的可以重新开始。就像这靛蓝,年复一年,草枯了又长,缸里的水换了又换,可染出的蓝,始终是蓝。
只是要耐心。要等。要经得起时间的浸染。
九
民国十五年的春天来得早。才二月,护城河的冰就化了,柳树抽了新芽。
靛蓝记染坊的生意渐渐好了起来。教育部把“千年蓝”列为文化遗产,报纸也来采访,青黛成了北平城的名人。有洋人慕名而来,出高价买她的布,说要带回国外展览。
秦鹤笙每周三都来接她去讲课,风雨无阻。有时候她忙,他就坐在院里等,看小顺子染布,看学徒晾布,看得津津有味。小顺子偷偷对青黛说:“秦先生看染布的眼神,像看戏。”
青黛问:“什么戏?”
“梁山伯与祝英台。”小顺子说完就跑了。
青黛失笑。这孩子,话本看多了。
讲课很成功,北平大学要开一个传统工艺系,聘青黛做兼职教授。她去上课时,秦鹤笙常常坐在最后一排听,像个认真的学生。有次她讲到“染布如做人”,他举手问:“林先生,如果染坏了怎么办?”
满堂哄笑。青黛正色答:“拆了重染。一遍不行就两遍,两遍不行就三遍,直到染出想要的颜色。”
下课后,秦鹤笙帮她收拾教具:“我刚才的问题,是替自己问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青黛说。
“那你说,我能染好吗?”
青黛抱着布匹往外走:“看你肯下多少功夫。”
日子就这样过着,平静而充实。青黛忙着染坊的事,秦鹤笙忙着教书,两人每周见一次,像约好了似的,谁也不提三年之约,谁也不往前多走一步。
有时候青黛想,这样也好。像泡靛蓝膏,要慢慢发酵,急不得。太快了,颜色不牢;太慢了,又会变质。要的就是那个恰到好处的火候。
可是命运总爱开玩笑。四月的一天,青黛正在染布,忽然一阵头晕,眼前发黑,差点栽进染缸里。小顺子赶紧扶住她,一摸额头,烫得吓人。
请了大夫来看,说是劳累过度,加上常年接触染料,肺部受了损。“要静养,不能再染布了。”大夫说得斩钉截铁。
青黛躺在床上,看着屋顶的房梁。那是老房子,房梁上还有祖父刻的字:“靛蓝千秋”。如今传到她这里,难道要断了吗?
秦鹤笙闻讯赶来时,青黛已经躺了三天。他推门进来,带着一身春寒:“怎么不告诉我?”
“小病,不值一提。”青黛想要坐起来,被他按住。
“大夫都跟我说了。”秦鹤笙坐在床边,“青黛,染坊的事,交给我吧。”
青黛愣住:“你?”
“我学了三年染布,你当我白学的?”秦鹤笙笑了,“从认识你开始,我就看染布,听染布,读染布的书。在巴黎时,我还专门去染织学校旁听。虽然比不上你,但照看染坊,应该够了。”
青黛看着他,忽然发现他手上有了茧,那是搅染缸磨出来的。袖口有蓝渍,洗不掉的。原来这三年,他不只是在等,也在学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。
“因为这是你的命。”秦鹤笙握住她的手,“你的命,就是我的命。”
青黛的眼泪掉下来,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。十二年,四千多个日夜,所有的等待、怨恨、误会,在这一刻都化成了这一滴泪。
“鹤笙。”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,“那缸蓝,不用等三年了。”
秦鹤笙的眼睛亮了:“你是说......”
“我是说,我们可以开始养新缸了。”青黛微笑,“不过你要答应我,染坊的招牌不能改,手艺不能丢,七十二口缸,一口不能少。”
“我答应。”秦鹤笙郑重地说,“不仅不能少,还要再添。我要让全北平,全中国,全世界都知道,有一种蓝,叫靛蓝记的蓝。”
窗外,春光明媚。染坊里的七十二口缸静静立着,缸里的靛蓝膏在慢慢发酵。要等立秋后的第一场雨,要等子时的月光,要等那个恰到好处的时刻。
但这一次,他们可以一起等。
十
婚礼办得很简单,就在染坊院里。七十二口染缸系上红绸,像七十二个红衣侍卫。来宾不多,有街坊邻居,有秦鹤笙的同事,还有小顺子和几个学徒。
青黛穿了身自己染的嫁衣——不是传统的红色,是深黛色。她说:“红色会褪,这黛色,越洗越深。”
秦鹤笙穿了件月白长衫,衬得人清朗。两人站在染缸前,对着祖父的牌位三鞠躬,就算礼成。没有花轿,没有唢呐,只有满院的蓝和红,在春风里飘摇。
苏珊托人从法国寄来了礼物,是一套古老的染织工具。附信上说:“祝你们像这靛蓝,经得起时间的浸染,越久越深。”
晚上,客人都散了,染坊里静下来。秦鹤笙和青黛坐在院里看月亮,月光洒在染缸上,泛起幽幽的光。
“青黛。”秦鹤笙忽然说,“有件事,我一直没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缸裂的那天,我确实动了手脚。”
青黛身体一僵。
“但不是破坏。”秦鹤笙抓紧她的手,“我发现有人在缸上做了手脚,用石灰腐蚀了缸壁。我本想告诉你,又怕打草惊蛇,就偷偷用糯米浆补了一层。我想着,补了之后,缸还能撑一段时间,我暗中调查是谁干的......”
青黛愣住了:“那你为什么不说?”
“因为第二天缸就裂了。”秦鹤笙苦笑,“我的补法不对,反而加速了破裂。我怕你误会更深,就不敢说了。后来我暗中调查,找到了永丰号的伙计,逼他供出了孙掌柜。”
月光下,他的脸半明半暗:“青黛,我可能做错了。我总想着自己解决,不让你操心,却忘了你最恨被蒙在鼓里。”
青黛沉默了很久,久到秦鹤笙以为她生气了。忽然,她笑了:“你呀,还是和从前一样,总想当英雄。”
“我不是英雄。”秦鹤笙摇头,“我只是想保护你,保护染坊。”
“可染坊不是琉璃塔,我也不是瓷娃娃。”青黛靠在他肩上,“鹤笙,我们要一起扛,就像染布,要两个人一起搅,才搅得匀。”
夜风吹过,染缸里的水起了涟漪。那些蓝,在月光下深深浅浅,像是把整个夜空都收在了这方院里。
三年后,靛蓝记出了新蓝,取名“同心蓝”。那蓝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紫,像是把两个人的心血都染进去了。这蓝一出,轰动北平,连南京政府都派人来买。
青黛的身体慢慢好了,虽然不能再长时间染布,但可以指导。秦鹤笙辞了大学的教职,专心经营染坊。他说:“教书是育人,染布也是育人。这靛蓝里,有中国的魂。”
小顺子出师了,开了分店。新婚那天,他给青黛和秦鹤笙磕头:“没有师父师娘,就没有我的今天。”
青黛扶他起来:“记住,染布如做人,要沉得住,耐得久。”
民国二十年,日军侵华。北平沦陷前,秦鹤笙和青黛带着染坊的秘方和最好的靛蓝膏,南下重庆。七十二口染缸带不走,他们就埋在后院,做了记号。
“等太平了,我们回来挖出来。”秦鹤笙说。
“嗯。”青黛望着北平的方向,“它们会等我们的。”
这一走,就是八年。八年间,他们在重庆开了染坊,教当地人染布。靛蓝记的蓝,开在了长江边。
抗战胜利后,他们回到北平。院子还在,染缸还在,挖出来时,缸里的靛蓝膏居然还能用。青黛摸着缸壁,泪流满面:“它们真的一直在等我们。”
新中国成立后,靛蓝记成了国营厂,青黛和秦鹤笙当了技术顾问。他们把祖传的方子交给了国家,只留了一口缸,放在自家院里。
那口缸,就是当年裂了又补的那口。每年立秋,他们还会一起染一匹布,染成“同心蓝”,挂在屋里。
岁月染白了他们的头发,染皱了他们的皮肤,却染不淡他们眼中的蓝。那蓝,是十六岁时的初见,是二十二岁时的重逢,是往后余生每一天的相守。
有时候,青黛会问:“鹤笙,你后悔吗?后悔从法国回来?”
秦鹤笙握着她的手,她的手还是那样,指节粗大,掌心有茧。他笑着说:“不后悔。巴黎有塞纳河,北平有染缸。塞纳河是别人的,染缸是我们的。”
窗外的槐树又黄了叶子,一年复一年。染缸里的蓝,深了又浅,浅了又深,像时光,像爱情,像所有值得等待的东西。
只要等得够久,只要染得够深,总会有一抹蓝,能穿越时间,永不褪色。
那是靛蓝深处的誓言,是他们用一生染就的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