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跪着爱我 第五章

第二天下午两点半,我站在主宅门口,被顾时渊堵了个正着。


“姐姐去哪?”他歪着头看我,眼神无辜得像一只好奇的猫。


“出去一趟。”我说。


“去哪?”


“见个朋友。”


他的眼睛弯了弯,笑得乖巧:“我送姐姐。”


“不用。”


“那我陪姐姐一起去。”


“顾时渊。”我看着他,“你昨天才说过,不管我是谁都相信我。现在连出门都不让?”


他愣了一下,眼底飞快地闪过什么。太快了,我差点以为是错觉。


然后他低下头,声音闷闷的:“姐姐早点回来。”


“嗯。”


我走出大门,走出去很远,回头看了一眼。


他还站在门口,望着我的方向。阳光落在他身上,把那张脸照得温柔无害。他见我回头,挥了挥手,笑得像一只等主人回家的狗。


我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

但心里那个疑问又冒了出来——


他刚才眼底闪过的那个表情,是什么?


三点整,我站在市中心那家咖啡店门口。


老地方——如果我的记忆没出错,这是我三年前刚来这座城市时,第一次面试顾家职位的地方。那天我在这家店里等了一个小时,喝了两杯美式,才收到通知说面试改到了第二天。


可我想不起来是谁发的通知。


想不起来那天等面试的时候在想什么。


甚至想不起来,来这座城市之前,我住在哪里。


我推门进去。


店里人不多,三三两两坐着几个客人。我环顾一周,没看见任何像是要见我的人。


手机响了。


“靠窗第三个位置,坐下等。”


我走过去坐下,点了一杯美式。


等了十分钟,没人来。


二十分钟,还是没人来。


第三十分钟,我的咖啡凉透了。我站起来准备走,服务生忽然走过来,递给我一个信封。


“一位客人让转交给您的。”


我接过信封,拆开。


里面是一张照片。


照片上是一个女人,三十岁左右,穿着白大褂,站在一间诊室里。她对着镜头笑,笑容温和,眉眼温柔。


那双眼睛——


我愣住了。


那双眼睛,和我在镜子里看见的自己的眼睛,一模一样。


照片背面有一行字:


“沈念,32岁,精神科医生。三年前失踪。这是她失踪前最后一张工作照。”


我的手指开始发抖。


沈念。


这是我。


可如果我是沈念,那林栖是谁?


我翻过照片,正面朝上,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。那张脸确实是我,五官一模一样,笑起来时眼尾的弧度都一样。可是她的眼神——


她的眼神比我亮。


比我有生气。


像是还活着的人。


而我?


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看着玻璃窗上倒映的自己的脸。那张脸和照片上的人长得一样,可眼神空洞,像一具被抽空了的躯壳。


手机又响了。


“想知道你怎么变成林栖的吗?回主宅,书房,第三个抽屉。”


我攥着手机,指节发白。


二十分钟后,我站在顾时渊的书房里。


第三个抽屉。


我拉开它。


里面是一份病历。


封面上印着一个名字:沈念。


我翻开第一页。


“患者姓名:沈念。年龄:29岁(入院时)。诊断:创伤后应激障碍,分离性身份障碍,重度抑郁。”


下面是一行手写的字:


“入院时间:2021年3月15日。主治医师:——”


那个名字被涂黑了。


我继续往下翻。


“治疗记录:患者于2021年3月因创伤事件被送入本中心,初期表现为重度抑郁,多次自杀未遂。经药物治疗及心理干预后,病情趋于稳定。但患者出现分离性身份障碍症状,逐渐形成第二人格‘林栖’。”


“第二人格‘林栖’表现稳定,情绪平和,无创伤记忆。患者原生人格‘沈念’在治疗过程中逐渐沉睡,由第二人格接管主导地位。”


“2021年9月,患者第二人格‘林栖’被家属接出,转入私人医生岗位。”


我的手指停在那一页。


2021年9月。


那是三年前。我来顾家的时候。


我被家属接出——


家属。


谁是我的家属?


我翻到最后一页。


那里贴着一张照片。


是我和另一个人的合影。


照片上,我穿着病号服,靠在一个男人肩上。那个男人穿着白大褂,戴着眼镜,对着镜头笑得很温和。


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:


“沈念与主治医师李某,摄于2021年8月。”


主治医师李某。


那个被涂黑的名字。


我盯着那张照片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——


白色的房间。刺眼的灯光。有人在问我问题,声音很远,像是从水底传来。
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
“沈念。”


“今年几岁?”


“二十九。”


“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吗?”


沉默。


然后是另一个画面——


有人在哭。是我在哭。我缩在墙角,用指甲抓自己的手臂,抓得血淋淋的。有人按住我,给我打针。我挣扎,尖叫,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

再然后是一片空白。


空白过后,我睁开眼睛,看见一个男人站在我面前。


那个男人——


我低头看着照片上的主治医师。


那个戴着眼镜、笑得很温和的男人。


是他。


他是我的主治医师。


他给我打针。他问我问题。他在我的病历上写字。


然后——


然后发生了什么?


我想不起来了。


书房的门忽然被推开。


我猛地回头,看见顾时渊站在门口。


他看着我,看着我手里的病历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
“姐姐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静,“你找到了。”


我攥着那份病历,指节发白。


“你知道。”我说,“从一开始你就知道。”


他没说话。


“你知道我是谁。你知道我从哪来。你知道那些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。”


他还是没说话,只是看着我,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水。

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

他慢慢走过来,走到我面前,低头看着我。


“姐姐,”他说,抬起手,轻轻抚上我的脸,“因为我怕。”


“怕什么?”


“怕你想起来之后,会恨我。”


我愣住了。


他收回手,垂下眼睛。


“那个治疗中心,”他说,“就是苏晚死的地方。那个李某,就是害死苏晚的医生。”


我的呼吸停了。


“三年前,有人匿名举报了他。警方调查的时候,发现他的地下室里关着一个女人。那个女人就是你。”


他的手在发抖。


“你在那里被关了多久,我不知道。你的病历上只写着‘多次自杀未遂’,没写原因。但我知道那三年你是怎么过的——因为苏晚也经历过。”


他的眼眶红了。


“你被救出来之后,完全变了一个人。原生人格沉睡,第二人格接管。你不记得自己叫沈念,不记得经历过什么,不记得那个地下室。你只知道自己是林栖,一个普通的医生,来应聘顾家的私人医生。”


“我爸知道了这件事,就安排你来照顾我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我,“他说,你们两个都有创伤,也许能互相治愈。”


“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。”我说,“你知道我是谁,你知道那些事,你看着我——看着我这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——在你面前装成一个正常人。”


“是。”

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

他沉默了一下。


“因为,”他说,“那个匿名举报的人,是我。”


风从窗户灌进来,吹得病历哗哗作响。


我看着他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
“三年前,我查到了李某的下落。他换了个名字,在另一个城市开了私人诊所。我去找他,想为苏晚报仇。可是我看见他的地下室里关着一个人——”


他的声音抖了一下。


“那个人就是你。”


“我把你救出来之后,你什么都不记得了。你问我你是谁,我说不知道。你问我要去哪,我说跟着我。你问我叫什么名字,我说我叫顾时渊。”


他低下头。


“姐姐,那三个月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。你不记得以前的事,每天睁开眼睛就看着我,问我今天吃什么,问我天气好不好,问我能不能带你出去散步。你对我笑,那种笑是给我的,不是因为我是谁,只是因为我是我。”


“后来你慢慢恢复了。不是记忆,是人格。你开始记得自己是个医生,开始知道怎么照顾人。我爸说,这样下去你迟早会想起来,不如让你来顾家工作,换个环境,也许能稳定下来。”


“我就安排了那次面试。”他说,“你来了,坐在咖啡店里等我。我躲在角落里看了你很久,然后让人通知你面试改期。”


“为什么?”


“因为我舍不得。”他说,“舍不得让你走,舍不得让你去别的地方,舍不得让你——”


他没说完。


但我懂了。


他舍不得让我离开他的视线。


所以他让我来顾家工作。所以他装了那些摄像头。所以他每天黏着我,用那种眼神看着我。


不是为了监视我。


是为了看着我。


看着我活着。


“姐姐,”他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“你现在知道了。你想起来了吗?”


我站在他面前,看着他的眼泪,听着他的声音。


脑子里那些画面翻涌着——


白色的房间。刺眼的灯光。有人在按着我,给我打针。我挣扎,尖叫,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

然后是黑暗。


很长的黑暗。


黑暗中有一只手,把我拉出来。


那只手很凉,但很有力。


那只手的主人低着头看我,眼睛里有泪光。


他说:“别怕,我带你走。”


那个人的脸——


我抬起头,看着他。


看着他二十六岁的脸,和记忆里那个十九岁的少年重合。


“是你。”我说。


他愣住了。


“那天救我的人,是你。”


他的眼泪掉下来。


“姐姐——”


我忽然伸出手,一把抱住他。


他僵住了,然后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

“姐姐你——”


“我没想起来。”我说,“但是那天的事,我记得一点点。有一只手把我从那个地方拉出来。那只手很凉,一直在抖。那个人把我抱出去的时候,一直在说‘没事了’。”


他的手臂收紧,死死抱住我。


“你那时候才十九岁。”我说,“你怎么敢的?”


他没说话,只是把脸埋在我肩上,肩膀轻轻耸动。


我抱着他,轻轻拍着他的背。


窗外有风吹进来,把病历吹落在地上。照片散落一地,那些白色的墙壁、刺眼的灯光、被涂黑的名字——


都不重要了。


重要的是,有一个十九岁的少年,为了给他姐姐报仇,闯进那个地狱,把另一个被困的人救了出来。


然后他守着那个人三年,看着她笑,看着她生活,看着她慢慢变成另一个人。


他不敢告诉她真相,怕她想起来之后会崩溃。


也不敢离开她,怕她再出什么事。


他就那么守着,用那种湿漉漉的眼神看着她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


“顾时渊。”我开口。


“嗯?”


“那个匿名举报,”我说,“是你吧?”


“是。”


“李某现在在哪?”


他沉默了一下。


“监狱里。”他说,“判了二十年。”


“二十年。”我重复了一遍。


“太轻了。”他说,声音闷闷的,“他害死苏晚,害了你,害了不知道多少人。二十年太轻了。”


我没说话。


他抬起头,看着我的眼睛。


“姐姐,你会不会觉得——”


“觉得什么?”


“觉得我做的不够?”他垂下眼睛,“我没能早点找到他,没能早点救你出来,没能——”


我伸手捂住他的嘴。


他愣愣地看着我。


“你十九岁。”我说,“你一个人找到他,一个人闯进那个地方,一个人把我救出来。你还想怎么样?”


他的眼眶又红了。


“姐姐——”


“别哭。”我说,“以后不许再哭了。”


他憋住,可怜巴巴地看着我。


我看着他那个样子,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。


那时候他二十三岁,坐在沙发上,眼神冷漠,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。我跟他打招呼,他看了我一眼,然后移开视线,一句话都没说。


谁能想到那个冷漠的顾家少爷,会变成现在这个动不动就红眼眶、拉着我衣角不放的小狗?


谁能想到他十九岁的时候,一个人闯进地狱,救出另一个陌生人?


谁能想到他守着一个不记得过去的人,守了三年,只字不提?


我叹了口气。


“顾时渊。”


“嗯?”


“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

他乖乖点头。


“你喜欢我,”我说,“是因为我像苏晚,还是因为我是我?”


他愣了一下。


然后他看着我,眼神认真得像是在发誓:


“因为你是你。”


“可你之前说,我笑起来像她——”


“那是骗你的。”他打断我,“姐姐,那天我跟你说的那些话,有一部分是真的,有一部分是假的。我想看看你会有什么反应,想知道你知道了以后会不会走。”


我看着他,没说话。


他低下头,声音闷闷的:


“对不起,姐姐。我不该骗你。”


我沉默了几秒。


然后我抬手,又给了他一巴掌。


这次很轻,像拍蚊子。


他捂着脸看我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


“这一下,”我说,“是罚你骗我。”


他乖乖点头。


“以后还敢不敢?”


“不敢了。”


“什么都说实话?”


“都说实话。”


我看着他,他看着我。

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

那笑容干干净净的,带着一点不好意思,一点窃喜,还有一点得逞的小得意。


“姐姐,”他说,“你刚才抱我了。”


“嗯。”


“以后还能抱吗?”


我看着他,没说话。


他的眼神又变得可怜巴巴的。


我叹了口气。


“看情况。”


他的眼睛立刻亮起来。


那天晚上,我躺在他床上——不是那种躺,是他又发病了。


从书房出来之后,他一直很安静。吃晚饭的时候安静,吃药的时候安静,我回自己房间的时候他也只是说了声“姐姐晚安”。


但凌晨两点,我又听见了那个声音。


砸东西的声音。


我推门进去,看见他蹲在墙角,周围又是一地碎玻璃。他低着头,肩膀在抖,手按在碎玻璃上,血渗出来。


“顾时渊。”


他抬起头,满脸泪痕。


“姐姐,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我做噩梦了。”


我走过去,蹲在他面前,把他手上的碎玻璃清理干净,用纱布包扎好。他乖乖地让我处理,眼睛一直盯着我,像是怕我消失。


包扎完了,我站起来。


他忽然拉住我的衣角。


“姐姐,别走。”


我低头看他。


他仰着脸,眼眶红红的,鼻尖也红红的,可怜得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。


我叹了口气,在他床边坐下来。


他立刻靠过来,脑袋枕在我肩上,手攥着我的衣角,像以前一样。


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开口:


“姐姐,你刚才说‘看情况’是什么意思?”


“什么看情况?”


“就是……抱我的事。”


我低头看他。他正看着我,眼睛里带着期待,又带着一点小心翼翼。


“就是看情况。”我说。


“什么情况?”


“看你乖不乖。”


他立刻说:“我很乖的。”


“嗯。”


“今天也很乖。”


“嗯。”


“以后也会很乖。”


我看着他,忍不住弯了弯嘴角。


他看见我笑,眼睛更亮了。


“姐姐你笑了。”


“没笑。”


“笑了。”他凑近一点,“姐姐笑起来真好看。”


我别开脸,不看他。


他就那么盯着我,盯着盯着,忽然说:


“姐姐,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?”


“问。”


“你……还走吗?”


我沉默了一下。


他攥着我衣角的手紧了紧。


“程屿,”他说,“你未婚夫。你还要跟他结婚吗?”


我低下头,看着他。


他看着我的眼神,像是在等一个判决。


“程屿的事,”我说,“我会处理。”


“怎么处理?”


“不关你的事。”


他的眼神黯了黯。


我忽然伸手,揉了揉他的头发。


“顾时渊。”


他抬头。


“你还记得你写信那天吗?”


“记得。”


“你说,如果你是个正常人,如果在我遇见她之前遇见我,我会不会喜欢你。”


他点头,眼眶有点红。


我看着他,一字一顿:


“如果你是正常人,我们就不会遇见。”


他愣住了。


“你没有那些经历,就不会去那个治疗中心,就不会查李某的下落,就不会救我。我们不认识,你是顾家的少爷,我是普通的医生,我们一辈子都不会有交集。”


他的眼神变了变。


“所以,”我说,“你就是你。疯的也好,病的也好,有创伤也好——都是你。”


他看着我,眼眶越来越红。


“姐姐的意思是——”


“我的意思是,”我打断他,“别想那么多。睡觉。”


他愣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


那笑容亮得刺眼。


“好。”他说,乖乖闭上眼睛。


过了几分钟,他的呼吸平稳下来,攥着我衣角的手也松了。


我低头看着他安静的睡颜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
那张照片——那张沈念和主治医师李某的合影。


照片上的沈念,穿着病号服,靠在他肩上,对着镜头笑。


那种笑,不是被胁迫的笑。


是真的在笑。


我皱了皱眉。


如果李某真的是害她的恶魔,她怎么会对着他那样笑?


还有,那个发短信的人,到底是谁?


为什么要约我去咖啡店,留下那张照片和病历,然后消失?


那个人知道所有的事——知道我是沈念,知道李某,知道治疗中心,知道顾时渊救了我。


那个人一直躲在暗处,看着这一切。


是谁?


我低头看着顾时渊,他睡得正沉,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。


也许他知道什么,没告诉我。


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

也许——


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。


我拿起来,看见一条短信。


还是那个陌生号码。


只有一句话:


“沈念,李某没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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