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两点半,我站在主宅门口,被顾时渊堵了个正着。
“姐姐去哪?”他歪着头看我,眼神无辜得像一只好奇的猫。
“出去一趟。”我说。
“去哪?”
“见个朋友。”
他的眼睛弯了弯,笑得乖巧:“我送姐姐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那我陪姐姐一起去。”
“顾时渊。”我看着他,“你昨天才说过,不管我是谁都相信我。现在连出门都不让?”
他愣了一下,眼底飞快地闪过什么。太快了,我差点以为是错觉。
然后他低下头,声音闷闷的:“姐姐早点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
我走出大门,走出去很远,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还站在门口,望着我的方向。阳光落在他身上,把那张脸照得温柔无害。他见我回头,挥了挥手,笑得像一只等主人回家的狗。
我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但心里那个疑问又冒了出来——
他刚才眼底闪过的那个表情,是什么?
三点整,我站在市中心那家咖啡店门口。
老地方——如果我的记忆没出错,这是我三年前刚来这座城市时,第一次面试顾家职位的地方。那天我在这家店里等了一个小时,喝了两杯美式,才收到通知说面试改到了第二天。
可我想不起来是谁发的通知。
想不起来那天等面试的时候在想什么。
甚至想不起来,来这座城市之前,我住在哪里。
我推门进去。
店里人不多,三三两两坐着几个客人。我环顾一周,没看见任何像是要见我的人。
手机响了。
“靠窗第三个位置,坐下等。”
我走过去坐下,点了一杯美式。
等了十分钟,没人来。
二十分钟,还是没人来。
第三十分钟,我的咖啡凉透了。我站起来准备走,服务生忽然走过来,递给我一个信封。
“一位客人让转交给您的。”
我接过信封,拆开。
里面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一个女人,三十岁左右,穿着白大褂,站在一间诊室里。她对着镜头笑,笑容温和,眉眼温柔。
那双眼睛——
我愣住了。
那双眼睛,和我在镜子里看见的自己的眼睛,一模一样。
照片背面有一行字:
“沈念,32岁,精神科医生。三年前失踪。这是她失踪前最后一张工作照。”
我的手指开始发抖。
沈念。
这是我。
可如果我是沈念,那林栖是谁?
我翻过照片,正面朝上,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。那张脸确实是我,五官一模一样,笑起来时眼尾的弧度都一样。可是她的眼神——
她的眼神比我亮。
比我有生气。
像是还活着的人。
而我?
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看着玻璃窗上倒映的自己的脸。那张脸和照片上的人长得一样,可眼神空洞,像一具被抽空了的躯壳。
手机又响了。
“想知道你怎么变成林栖的吗?回主宅,书房,第三个抽屉。”
我攥着手机,指节发白。
二十分钟后,我站在顾时渊的书房里。
第三个抽屉。
我拉开它。
里面是一份病历。
封面上印着一个名字:沈念。
我翻开第一页。
“患者姓名:沈念。年龄:29岁(入院时)。诊断:创伤后应激障碍,分离性身份障碍,重度抑郁。”
下面是一行手写的字:
“入院时间:2021年3月15日。主治医师:——”
那个名字被涂黑了。
我继续往下翻。
“治疗记录:患者于2021年3月因创伤事件被送入本中心,初期表现为重度抑郁,多次自杀未遂。经药物治疗及心理干预后,病情趋于稳定。但患者出现分离性身份障碍症状,逐渐形成第二人格‘林栖’。”
“第二人格‘林栖’表现稳定,情绪平和,无创伤记忆。患者原生人格‘沈念’在治疗过程中逐渐沉睡,由第二人格接管主导地位。”
“2021年9月,患者第二人格‘林栖’被家属接出,转入私人医生岗位。”
我的手指停在那一页。
2021年9月。
那是三年前。我来顾家的时候。
我被家属接出——
家属。
谁是我的家属?
我翻到最后一页。
那里贴着一张照片。
是我和另一个人的合影。
照片上,我穿着病号服,靠在一个男人肩上。那个男人穿着白大褂,戴着眼镜,对着镜头笑得很温和。
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:
“沈念与主治医师李某,摄于2021年8月。”
主治医师李某。
那个被涂黑的名字。
我盯着那张照片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——
白色的房间。刺眼的灯光。有人在问我问题,声音很远,像是从水底传来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沈念。”
“今年几岁?”
“二十九。”
“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吗?”
沉默。
然后是另一个画面——
有人在哭。是我在哭。我缩在墙角,用指甲抓自己的手臂,抓得血淋淋的。有人按住我,给我打针。我挣扎,尖叫,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再然后是一片空白。
空白过后,我睁开眼睛,看见一个男人站在我面前。
那个男人——
我低头看着照片上的主治医师。
那个戴着眼镜、笑得很温和的男人。
是他。
他是我的主治医师。
他给我打针。他问我问题。他在我的病历上写字。
然后——
然后发生了什么?
我想不起来了。
书房的门忽然被推开。
我猛地回头,看见顾时渊站在门口。
他看着我,看着我手里的病历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姐姐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静,“你找到了。”
我攥着那份病历,指节发白。
“你知道。”我说,“从一开始你就知道。”
他没说话。
“你知道我是谁。你知道我从哪来。你知道那些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。”
他还是没说话,只是看着我,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水。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他慢慢走过来,走到我面前,低头看着我。
“姐姐,”他说,抬起手,轻轻抚上我的脸,“因为我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你想起来之后,会恨我。”
我愣住了。
他收回手,垂下眼睛。
“那个治疗中心,”他说,“就是苏晚死的地方。那个李某,就是害死苏晚的医生。”
我的呼吸停了。
“三年前,有人匿名举报了他。警方调查的时候,发现他的地下室里关着一个女人。那个女人就是你。”
他的手在发抖。
“你在那里被关了多久,我不知道。你的病历上只写着‘多次自杀未遂’,没写原因。但我知道那三年你是怎么过的——因为苏晚也经历过。”
他的眼眶红了。
“你被救出来之后,完全变了一个人。原生人格沉睡,第二人格接管。你不记得自己叫沈念,不记得经历过什么,不记得那个地下室。你只知道自己是林栖,一个普通的医生,来应聘顾家的私人医生。”
“我爸知道了这件事,就安排你来照顾我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我,“他说,你们两个都有创伤,也许能互相治愈。”
“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。”我说,“你知道我是谁,你知道那些事,你看着我——看着我这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——在你面前装成一个正常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他沉默了一下。
“因为,”他说,“那个匿名举报的人,是我。”
风从窗户灌进来,吹得病历哗哗作响。
我看着他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“三年前,我查到了李某的下落。他换了个名字,在另一个城市开了私人诊所。我去找他,想为苏晚报仇。可是我看见他的地下室里关着一个人——”
他的声音抖了一下。
“那个人就是你。”
“我把你救出来之后,你什么都不记得了。你问我你是谁,我说不知道。你问我要去哪,我说跟着我。你问我叫什么名字,我说我叫顾时渊。”
他低下头。
“姐姐,那三个月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。你不记得以前的事,每天睁开眼睛就看着我,问我今天吃什么,问我天气好不好,问我能不能带你出去散步。你对我笑,那种笑是给我的,不是因为我是谁,只是因为我是我。”
“后来你慢慢恢复了。不是记忆,是人格。你开始记得自己是个医生,开始知道怎么照顾人。我爸说,这样下去你迟早会想起来,不如让你来顾家工作,换个环境,也许能稳定下来。”
“我就安排了那次面试。”他说,“你来了,坐在咖啡店里等我。我躲在角落里看了你很久,然后让人通知你面试改期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舍不得。”他说,“舍不得让你走,舍不得让你去别的地方,舍不得让你——”
他没说完。
但我懂了。
他舍不得让我离开他的视线。
所以他让我来顾家工作。所以他装了那些摄像头。所以他每天黏着我,用那种眼神看着我。
不是为了监视我。
是为了看着我。
看着我活着。
“姐姐,”他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“你现在知道了。你想起来了吗?”
我站在他面前,看着他的眼泪,听着他的声音。
脑子里那些画面翻涌着——
白色的房间。刺眼的灯光。有人在按着我,给我打针。我挣扎,尖叫,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然后是黑暗。
很长的黑暗。
黑暗中有一只手,把我拉出来。
那只手很凉,但很有力。
那只手的主人低着头看我,眼睛里有泪光。
他说:“别怕,我带你走。”
那个人的脸——
我抬起头,看着他。
看着他二十六岁的脸,和记忆里那个十九岁的少年重合。
“是你。”我说。
他愣住了。
“那天救我的人,是你。”
他的眼泪掉下来。
“姐姐——”
我忽然伸出手,一把抱住他。
他僵住了,然后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“姐姐你——”
“我没想起来。”我说,“但是那天的事,我记得一点点。有一只手把我从那个地方拉出来。那只手很凉,一直在抖。那个人把我抱出去的时候,一直在说‘没事了’。”
他的手臂收紧,死死抱住我。
“你那时候才十九岁。”我说,“你怎么敢的?”
他没说话,只是把脸埋在我肩上,肩膀轻轻耸动。
我抱着他,轻轻拍着他的背。
窗外有风吹进来,把病历吹落在地上。照片散落一地,那些白色的墙壁、刺眼的灯光、被涂黑的名字——
都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,有一个十九岁的少年,为了给他姐姐报仇,闯进那个地狱,把另一个被困的人救了出来。
然后他守着那个人三年,看着她笑,看着她生活,看着她慢慢变成另一个人。
他不敢告诉她真相,怕她想起来之后会崩溃。
也不敢离开她,怕她再出什么事。
他就那么守着,用那种湿漉漉的眼神看着她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
“顾时渊。”我开口。
“嗯?”
“那个匿名举报,”我说,“是你吧?”
“是。”
“李某现在在哪?”
他沉默了一下。
“监狱里。”他说,“判了二十年。”
“二十年。”我重复了一遍。
“太轻了。”他说,声音闷闷的,“他害死苏晚,害了你,害了不知道多少人。二十年太轻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抬起头,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姐姐,你会不会觉得——”
“觉得什么?”
“觉得我做的不够?”他垂下眼睛,“我没能早点找到他,没能早点救你出来,没能——”
我伸手捂住他的嘴。
他愣愣地看着我。
“你十九岁。”我说,“你一个人找到他,一个人闯进那个地方,一个人把我救出来。你还想怎么样?”
他的眼眶又红了。
“姐姐——”
“别哭。”我说,“以后不许再哭了。”
他憋住,可怜巴巴地看着我。
我看着他那个样子,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。
那时候他二十三岁,坐在沙发上,眼神冷漠,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。我跟他打招呼,他看了我一眼,然后移开视线,一句话都没说。
谁能想到那个冷漠的顾家少爷,会变成现在这个动不动就红眼眶、拉着我衣角不放的小狗?
谁能想到他十九岁的时候,一个人闯进地狱,救出另一个陌生人?
谁能想到他守着一个不记得过去的人,守了三年,只字不提?
我叹了口气。
“顾时渊。”
“嗯?”
“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他乖乖点头。
“你喜欢我,”我说,“是因为我像苏晚,还是因为我是我?”
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看着我,眼神认真得像是在发誓:
“因为你是你。”
“可你之前说,我笑起来像她——”
“那是骗你的。”他打断我,“姐姐,那天我跟你说的那些话,有一部分是真的,有一部分是假的。我想看看你会有什么反应,想知道你知道了以后会不会走。”
我看着他,没说话。
他低下头,声音闷闷的:
“对不起,姐姐。我不该骗你。”
我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我抬手,又给了他一巴掌。
这次很轻,像拍蚊子。
他捂着脸看我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
“这一下,”我说,“是罚你骗我。”
他乖乖点头。
“以后还敢不敢?”
“不敢了。”
“什么都说实话?”
“都说实话。”
我看着他,他看着我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干干净净的,带着一点不好意思,一点窃喜,还有一点得逞的小得意。
“姐姐,”他说,“你刚才抱我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还能抱吗?”
我看着他,没说话。
他的眼神又变得可怜巴巴的。
我叹了口气。
“看情况。”
他的眼睛立刻亮起来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他床上——不是那种躺,是他又发病了。
从书房出来之后,他一直很安静。吃晚饭的时候安静,吃药的时候安静,我回自己房间的时候他也只是说了声“姐姐晚安”。
但凌晨两点,我又听见了那个声音。
砸东西的声音。
我推门进去,看见他蹲在墙角,周围又是一地碎玻璃。他低着头,肩膀在抖,手按在碎玻璃上,血渗出来。
“顾时渊。”
他抬起头,满脸泪痕。
“姐姐,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我做噩梦了。”
我走过去,蹲在他面前,把他手上的碎玻璃清理干净,用纱布包扎好。他乖乖地让我处理,眼睛一直盯着我,像是怕我消失。
包扎完了,我站起来。
他忽然拉住我的衣角。
“姐姐,别走。”
我低头看他。
他仰着脸,眼眶红红的,鼻尖也红红的,可怜得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。
我叹了口气,在他床边坐下来。
他立刻靠过来,脑袋枕在我肩上,手攥着我的衣角,像以前一样。
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开口:
“姐姐,你刚才说‘看情况’是什么意思?”
“什么看情况?”
“就是……抱我的事。”
我低头看他。他正看着我,眼睛里带着期待,又带着一点小心翼翼。
“就是看情况。”我说。
“什么情况?”
“看你乖不乖。”
他立刻说:“我很乖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也很乖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也会很乖。”
我看着他,忍不住弯了弯嘴角。
他看见我笑,眼睛更亮了。
“姐姐你笑了。”
“没笑。”
“笑了。”他凑近一点,“姐姐笑起来真好看。”
我别开脸,不看他。
他就那么盯着我,盯着盯着,忽然说:
“姐姐,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?”
“问。”
“你……还走吗?”
我沉默了一下。
他攥着我衣角的手紧了紧。
“程屿,”他说,“你未婚夫。你还要跟他结婚吗?”
我低下头,看着他。
他看着我的眼神,像是在等一个判决。
“程屿的事,”我说,“我会处理。”
“怎么处理?”
“不关你的事。”
他的眼神黯了黯。
我忽然伸手,揉了揉他的头发。
“顾时渊。”
他抬头。
“你还记得你写信那天吗?”
“记得。”
“你说,如果你是个正常人,如果在我遇见她之前遇见我,我会不会喜欢你。”
他点头,眼眶有点红。
我看着他,一字一顿:
“如果你是正常人,我们就不会遇见。”
他愣住了。
“你没有那些经历,就不会去那个治疗中心,就不会查李某的下落,就不会救我。我们不认识,你是顾家的少爷,我是普通的医生,我们一辈子都不会有交集。”
他的眼神变了变。
“所以,”我说,“你就是你。疯的也好,病的也好,有创伤也好——都是你。”
他看着我,眼眶越来越红。
“姐姐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我打断他,“别想那么多。睡觉。”
他愣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亮得刺眼。
“好。”他说,乖乖闭上眼睛。
过了几分钟,他的呼吸平稳下来,攥着我衣角的手也松了。
我低头看着他安静的睡颜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那张照片——那张沈念和主治医师李某的合影。
照片上的沈念,穿着病号服,靠在他肩上,对着镜头笑。
那种笑,不是被胁迫的笑。
是真的在笑。
我皱了皱眉。
如果李某真的是害她的恶魔,她怎么会对着他那样笑?
还有,那个发短信的人,到底是谁?
为什么要约我去咖啡店,留下那张照片和病历,然后消失?
那个人知道所有的事——知道我是沈念,知道李某,知道治疗中心,知道顾时渊救了我。
那个人一直躲在暗处,看着这一切。
是谁?
我低头看着顾时渊,他睡得正沉,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。
也许他知道什么,没告诉我。
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也许——
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。
我拿起来,看见一条短信。
还是那个陌生号码。
只有一句话:
“沈念,李某没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