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乡老村落
进村的路,还是那条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,只是两旁的茅草长得更高了,几乎要没过膝盖。我记得小时候,这条路上总是光溜溜的,被我们的脚板磨得发亮。现在呢,草都长疯了,像是要把这条路重新吞回去似的。路边的野菊花还是黄澄澄地开着,香气淡淡的,混着泥土的腥味儿,倒还是从前的味道。
村子静静的,静得叫人心里发慌。家家户户的门都关着,有些门上的铁锁已经生了锈。墙角的青苔长得厚厚的,绿得发黑。我家老屋前的那棵枣树还在,树干更粗了,树皮裂开一道道深纹,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。枣子结得不多,稀稀拉拉的,掉在地上也没人捡,烂在泥土里,发出一股甜酸的味儿。
我站在老屋门前,不敢进去。门虚掩着,里面黑洞洞的,仿佛一张嘴,要把所有的记忆都吞掉。隔壁王奶奶家的烟囱早就不冒烟了,她那个总爱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身影,也消失在时光里。只有风还在,穿过空荡荡的堂屋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在哭,又像是在笑。
沿着村中小路往山上走,路边的那口老井还在,井沿上的石头被磨得光滑如玉。我趴在井沿往下看,水还是那么清,能看见自己的脸,晃悠悠的,不太真切。小时候,我们常在这里打水,水桶碰着井壁,叮叮咚咚的,像是敲着一口钟。夏天的晚上,大人们在这里乘凉,摇着蒲扇,讲些古里古怪的故事。我们小孩儿就趴在井沿上看星星,觉得星星都掉在井里了,一伸手就能捞起来。
走到山顶,整个村子都在脚下了。房子矮矮的,趴在山坳里,像一群累了的老牛,卧在那里反刍。炊烟稀稀的,只有一两缕,细细的,淡得几乎看不见。田里的稻子黄了,却没人收割,沉甸甸的穗子垂着头,在风里摇来摇去。远处有牛在叫,声音拖得长长的,像是叹息。
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放牛的情景。清晨,露水还重着呢,我们就赶着牛上山了。牛在前面走,我们在后面跟着,赤着脚,踩着露水,凉丝丝的。到了山上,把牛往草地上一放,我们就去摘野果子吃。山稔子紫得发黑,甜得腻人;野柿子还青着呢,咬一口,涩得舌头发麻。有时候能在石头缝里找到鸟窝,里面有蓝莹莹的鸟蛋,小小的,温温的。我们不敢动,只是看看,又轻轻放回去。
太阳渐渐西斜了,把村子的影子拉得老长。我知道该走了。下山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,村子在暮色里朦朦胧胧的,像个梦。山风吹来,带着松脂的香味,还有晒干的稻草的味儿。这些味道混在一起,就是乡愁的味道吧。
走到村口,看见老槐树下坐着个老人,弓着背,看不清脸。走近了,才认出是二叔公。他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看了我半天,才说:“回来了?”我说:“回来了。”他又低下头去,喃喃地说: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……”声音轻得像风,一吹就散了。
是啊,回来了,可是那个真正的家,却再也回不去了。村子老了,我也大了,中间隔着的这些年月,像一条河,怎么也渡不过去。只有这些山,这些老房子,这些熟悉的味道,还固执地留在这里,等着偶尔回来的人,给他们一点点慰藉,一点点惆怅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