狂风骤雨,黑沉沉的天空压了下来,暴雨如注,世界被浇得一片迷茫。我背着沉重的书包,孤身立在教室门前,望眼欲穿中,那熟悉的身影终于冲破雨幕奔来。父亲瘦削而挺拔的身躯在漫天雨水中显了出来,他手中紧握着一把黑色的伞,奋力撑开在我头顶,遮住了漫天喧嚣的雨水。我心中顿然安稳,抬眼望着父亲,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,可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却仿佛藏着千言万语,目光如伞,为我挡开风雨,也护住了一方安宁。
一路同行,伞的弧面在风雨里沉浮,伞骨在风中微颤,仿佛不堪重负般发出呻吟。父亲撑伞的手上,青筋如藤蔓盘绕,那是岁月和辛劳刻下的印痕。伞在父亲手中,却始终固执地向我这边倾斜,仿佛他天然便懂得如何将风雨隔绝在离我更远的地方。伞面之下,我身上安然无恙,滴水不沾,而父亲半边身体却早已淋透,湿漉漉的衣料紧贴着他,颜色深得如同宣纸上晕开的墨迹。父亲浑然不觉,只是执拗地保持着伞的倾斜姿态,仿佛这倾斜,是他沉默着最坚定的表达。
风雨的幕帘中,时光流转,岁月如同无声的溪水,缓缓流淌,而父亲的身影依然在雨幕中一次次出现。送我赴考的路上,伞依旧固执地倾向我,父亲肩头湿透的痕迹,无声而深重;我外出求学,他送我到车站,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,在脚下汇成一条细流,他却浑然不觉,只顾着对我叮嘱:“在外头自己当心啊!”——声音穿过嘈杂的雨声,却清晰得如同刻进了我心底。
多年之后,我已成家立业。某次回家探望,父亲又执意送我出门。出门时天空忽又阴沉起来,细雨如丝飘落。父亲急忙回屋取伞,我忽然瞥见他鬓角竟已斑白如霜,白发如雪,那般刺眼;他脚步也显出些微迟缓,不复往昔轻快。望着父亲微微佝偻的脊背,我心头猛然一酸:原来父亲并非永不弯曲的树干,他也在时光的风雨中渐渐低垂了曾经挺拔的腰身。
父亲撑开伞,动作有些迟缓,但伞却依然习惯性地向我倾斜过来。我下意识地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父亲执伞的手,轻轻地将伞柄推向他那边。父亲却执拗地再次推了回来,说道:“伞够大,够大,淋不着!”我再次伸手,牢牢扶正伞柄。他微微一愣,嘴角随即绽开笑容,那笑容如此宽慰,像终于卸下了某种长久负担——我亦第一次在雨中离父亲这样近,才看清他额上皱纹如沟壑般深嵌,却刻着慈爱。
父亲是雨中倾斜的伞,他用肩膀擎起一片移动的屋檐,那伞骨弯曲的弧度,便是他毕生默默无言守护的姿势。伞下他半边肩膀承受着世间的风风雨雨,却总固执地让出干爽的半边天地予我。在人生路上,父亲自己则成了无声的屋檐,默默承接所有风雨,只为在身下撑出一片晴朗无雨的小小宇宙。
如今,每逢雨天,雨丝如网,我的心头总会浮现出那把在风雨里微微倾斜着的伞。伞下他肩头那深色的水渍,早已化作永不干涸的印记——那是一片沉默的汪洋,其中承载的深情,足够我一生溯洄其中,汲取力量,淋不湿衣衫却足以浸润灵魂。
原来最深的庇护是无声的倾斜:父亲那伞下微微歪向我的弧度,在漫长岁月里终于被看懂——那倾斜非是伞骨弯曲,实是他为爱俯身时,灵魂最巍峨的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