>在32层拆脚手架时,我发现本该是窗户的位置变成了毛坯墙。
>敲开墙后,里面嵌着工友王有才的半截手臂。
>安全员却告诉我:“这栋楼从来就没有叫王有才的工人。”
>我翻出上个月合照,王有才站在最中间咧嘴笑。
>工友们盯着照片空白处说:“建军,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?”
>食堂电视突然插播新闻:“今晨工地挖出七具尸体,死亡时间跨越三十年。”
>照片里王有才的影子在篷布上蠕动着,拼出一行字:
>“下一个就是你。”
七月正午的阳光,毒辣得像是老天爷泼下来的一锅滚油,直直浇在脚下那片密密麻麻的钢筋森林上。我站在三十二层楼的外架钢管上,后背的工服早就被汗水浸透,紧紧贴在皮肤上,又湿又黏。安全绳勒在肩窝里,每一次挪动都磨得生疼,像是粗糙的砂纸在皮肉上反复刮擦。眼前是密密麻麻的绿色防护网,网眼外面,城市的轮廓在蒸腾的热浪里扭曲、变形,像一张被烤化了的画。风在高处变得贼精,带着一股子钢筋被烈日晒透后的、近乎铁锈的焦糊味,从防护网的缝隙里嗖嗖地钻进来,吹得我裸露的胳膊和小腿一阵阵发麻发紧。
活儿是拆外架。悬在半空,脚下踩着的不过是几根手腕粗的钢管,搭成个巴掌大的平台。钢管被晒得滚烫,隔着厚厚的劳保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度。每一次弯腰,每一次拧动锈死的扣件,整个身体都在跟着脚下那几根细瘦的钢管微微颤抖,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汗水流进眼睛里,又涩又疼,我不敢去揉,只能用力眨巴几下。嗓子眼干得冒烟,像塞满了滚烫的沙子。膀胱憋得一阵阵发胀,那种悬在高空、身体失控的恐惧,混合着强烈的生理反应,几乎让我当场失禁。我死死夹紧双腿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拼命对抗着那股要命的失控感,心里暗骂这见鬼的天气和这该死的活儿。
我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面前的墙体,寻找下一处固定安全绳的锚点。汗水模糊了视线,我用力抹了一把眼睛,再定睛看去。
心猛地一沉,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。
不对。
这里……这里本该是那个预留的窗户洞口!昨天收工前我还从那里往下看过,那扇没装玻璃的方方正正的大窟窿,像个黑洞洞的眼睛,是这层楼唯一透气的豁口。位置我记得清清楚楚,就在这根主立管旁边三步远,正对着下面那条该死的、永远堵车的环线。
可现在,那扇“眼睛”没了。
它曾经存在的位置,被一片粗糙、灰暗、毫无生气的混凝土毛坯墙严严实实地堵死了。墙面粗糙不平,带着刚拆掉模板留下的印痕,颜色和周围的墙体毫无二致,仿佛那个窗户洞口从来就没有存在过。它消失得如此彻底,如此自然,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,没有留下丝毫曾经存在的证据。
一股寒意,毫无预兆地从我脊椎骨最深处猛地窜了上来,瞬间冲散了酷暑带来的燥热。冷汗瞬间湿透了刚刚被热汗浸透的工服后心,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,激得我打了个寒颤。不可能!绝对不可能!一夜之间,一堵承重墙?开什么国际玩笑!这墙砌得再快,也不可能毫无痕迹,不可能一夜之间抹平一切。谁干的?为什么?
我下意识地伸手,指尖触碰到那片冰冷粗糙的墙面。触感无比真实,带着混凝土特有的坚硬和颗粒感。指关节用力敲了敲。
咚……咚……
声音沉闷、厚实,和敲击其他实心墙体时发出的声响一模一样。
但就在这沉闷的回响中,我似乎捕捉到了……一点极其细微的异样。非常非常轻,像是幻觉,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深处被敲击声惊扰了。一种……空洞的回音?不,更确切地说,像是什么硬物在墙体内部微微震动了一下。
我屏住呼吸,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。侧耳细听,周围只有风掠过钢管和防护网的呜呜声,远处隐约的车辆轰鸣,还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。刚才那点异响,仿佛只是我高度紧张下的错觉。
是错觉吗?
我不甘心。也许是某个预埋件松动了?我再次屈起手指,用指关节更用力地、更缓慢地敲向那片冰冷的混凝土。
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
这次,声音落点更集中。敲到第三下时,指尖下传来的震动感明显不同了。不是单纯的混凝土反弹回来的坚硬触感,那感觉……就像是敲在了一层薄薄的木板或者石膏板上,后面是空的!
咚!
声音陡然变了!不再是纯粹的闷响,而是带上了一种脆生生的、空荡荡的回音!像敲在了一个空腔上!
我头皮猛地一炸,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!这墙后面是空的!这堵一夜之间“长”出来的墙,后面是空的!
“建军!磨蹭啥呢!拆到哪了?”下方传来工长李胖子嘶哑的吼声,被高空的风扯得有些变形。
我猛地回过神,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不止。低头向下望,李胖子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在绿色的防护网下若隐若现,正不耐烦地仰着脖子。
“李……李头儿!”我声音有点发飘,努力让它听起来正常点,“这……这地方不对劲!昨天那个窗户洞没了!变成一堵实心墙了!”
“放屁!”李胖子的吼声带着火气,“热昏头了吧你!图纸上这儿压根儿就没窗户!赶紧干活!少他妈瞎咧咧!”
图纸上没有?
我脑子里嗡的一声,像被重锤砸了一下。不可能!我明明记得清清楚楚!图纸……图纸……我使劲回忆,可那些复杂的线条和符号在脑海里搅成了一团浆糊。难道真的是我记错了?被这毒日头晒迷糊了?
但指尖下那空腔的回音感,还有那声细微的异响,是如此真切!那绝不是混凝土该有的声音!
一股邪火混合着巨大的疑惧冲了上来。管他妈的图纸!管他妈的工长!老子倒要看看,这墙后面到底藏着什么鬼!
我几乎没怎么犹豫,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挂在腰间工具带上的尖头锤。那锤子冰凉的手感让我稍微定了定神。我左右飞快地扫了一眼,其他工友都在埋头干活,没人注意我这边的动静。安全绳的锁扣在钢管上滑动,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我调整了一下站姿,让身体重心更稳,深吸了一口灼热的、满是灰尘的空气。
屏住呼吸,攥紧锤柄,尖利的锤头对准刚才敲出空音最明显的那块墙面。那地方的混凝土颜色似乎比周围略深一点,像一块丑陋的伤疤。
手臂肌肉绷紧,力量从腰部瞬间爆发传递到手腕!
“砰!”
沉闷而突兀的撞击声在高空炸响!力量结结实实地砸在灰暗的混凝土上。碎屑和粉尘猛地爆开,像一小团灰雾,呛得我咳嗽起来。我眯起眼,用手扇开眼前的灰尘。
一个拳头大小的坑洞赫然出现在眼前。
坑洞边缘犬牙交错,露出里面更深的黑暗。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猛地从那个黑洞洞的缺口里冲了出来,浓烈地钻进我的鼻腔。
那是一种……混合着浓重灰尘、冰冷水泥气息的……腐败的甜腻味。极其怪异,极其刺鼻,像是什么东西在不见天日的潮湿角落里烂透了。
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差点当场吐出来。这味道……这味道太不对劲了!工地上有各种气味,汗臭、机油味、钢筋铁锈味、厕所的臊臭味……但绝不是这种!这种味道,只让我联想到……腐烂。
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,撞得肋骨生疼。汗水像小溪一样顺着额角往下淌,流进眼睛里,又涩又疼。但我顾不上擦,全部的注意力都死死钉在那个小小的、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洞口上。
我强忍着恶心和恐惧,再次举起尖头锤,手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。这一次,锤头瞄准了洞口边缘相对脆弱的地方。
砰!砰!砰!
连续几下猛砸!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混凝土碎块崩裂飞溅的声音,每一次挥臂都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狠劲。那个洞口被迅速扩大,灰尘弥漫得更厉害,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败甜腥味也愈发浓郁,几乎凝成实质,缠绕在口鼻之间。
当洞口被砸开到脸盆大小时,我停下了手,喘着粗气。汗水彻底迷蒙了双眼,我胡乱地用沾满灰尘和汗水的手臂抹了一把脸,视线才勉强清晰。
我颤抖着从工具带里抽出强光手电筒,冰冷沉重的金属外壳给了我一丝虚幻的支撑。拇指用力推开开关。
一道刺眼的白光,像一把利剑,猛地刺进那个幽深的、散发着腐臭的黑暗孔洞。
光束在弥漫的尘埃中艰难地切割出一道轨迹,光柱里飞舞的粉尘颗粒清晰可见。光线首先照亮了洞口内壁粗糙的混凝土茬口,然后,一点一点地向深处探去……
我的瞳孔骤然收缩!
光线扫过的地方,在离洞口大约半臂深的墙体内部,出现了一抹极其突兀的……深蓝色!
那颜色……那颜色太熟悉了!
我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了,又瞬间冲上了头顶!头皮发麻,手脚冰凉!我几乎是屏着呼吸,手腕因为极度的恐惧和震惊而剧烈颤抖着,强行稳住光束,死死地锁定在那抹深蓝色上。
光线艰难地穿透悬浮的尘埃,终于清晰地照亮了那东西的轮廓——
那是一只人手!
一只从肘部齐刷刷断掉的手臂!
断口处一片狼藉,肌肉和断裂的骨头茬子以一种扭曲、狰狞的姿态暴露在空气中。皮肤呈现出一种可怕的死灰色,上面布满了干涸发黑的污迹。手臂无力地向前伸着,五指微微蜷曲,像是死前还在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。
它深深地嵌在冰冷的混凝土里,只有小臂和手露了出来,像一株从水泥地狱里挣扎着探出来的、绝望而诡异的植物。
而那手臂上,正穿着一截同样深蓝色的、破烂不堪的化纤布料袖口!
和我们身上穿的一模一样的工装袖口!
“啊——!”
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惨叫猛地从我喉咙里爆发出来,完全不受控制!那声音尖锐、恐惧,瞬间撕裂了高空作业平台原本单调的机械噪音和风声!
强光手电筒“啪嗒”一声从我完全脱力的手中滑落,砸在脚下的钢管平台上,滚了两圈,刺眼的光柱胡乱地扫向四周。我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,双腿一软,要不是有安全绳死死勒着,我当场就会从这三十二层的高空一头栽下去!胃里翻江倒海,早上吃的馒头和咸菜混合着酸水猛地涌上喉咙口,我死死捂住嘴,才没当场呕吐出来。
“建军!咋了?!出啥事了?!”下方传来李胖子变了调的嘶吼,显然是被我这一嗓子吓得不轻。
“手……手……”我牙齿咯咯作响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巨大的恐惧像冰水一样浇遍全身,舌头都僵住了,“墙里……墙里有人手!是……是王有才的!是王有才的衣服!”
我几乎是吼出来的,手指死死抠住冰冷的钢管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,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最后一片叶子。王有才!那个三天前说家里有急事、匆匆结了工钱就走了的工友!那个总是乐呵呵、一笑露出满口黄牙的王有才!他那件袖口磨得起毛、还沾着洗不掉的白灰的蓝色工装,我认得!绝对错不了!
“放屁!胡说八道什么!”李胖子的吼声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怒,随即是急促的脚步声和钢管被踩得哐哐作响的声音,“你他妈别动!待在那儿!都别乱动!”他似乎在喝止其他闻声想围过来的工友。
很快,沉重的喘息声靠近,李胖子那张煞白、冒着冷汗的胖脸出现在我下方的架子上。他仰着头,眼睛瞪得像铜铃,死死盯着我砸开的那个墙洞。当他的目光接触到洞里那截深蓝色的袖口和那只灰白僵硬的手时,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快……快叫安全员!报警!”我几乎是哭喊出来,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,“是王有才!是他!他根本没走!他被……他被砌进墙里了!”
李胖子像是被我的话烫到了,猛地一个激灵,慌慌张张地摸向腰间的对讲机,手指哆嗦着按了好几次才按准通话键。
“安……安全组!安全组!快!快来人!32层!外架!出……出大事了!”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充满了惊惶。
没过多久,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从下方楼梯口的方向传来,伴随着钢管被踩踏的哐当声。安全员老赵那张平时总是板着的国字脸出现在楼梯口,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着蓝色工装、一脸紧张的工人。老赵动作很麻利,系好安全绳就快速攀爬上来,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,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疙瘩。
“怎么回事?谁在瞎喊?高空作业禁止喧哗不知道吗?”老赵的声音带着严厉,目光锐利地扫过我和我砸开的墙洞,又扫过面无人色的李胖子。
“赵……赵工!”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指着那个还在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墙洞,声音抖得厉害,“墙!墙里面有……有只手!是人的手!穿着我们的工装!是……是王有才的!他三天前说回家,可他没走!他被砌在墙里了!”
老赵的目光瞬间变得无比锐利,像两把冰冷的锥子,死死钉在那个墙洞上。他没有立刻回应我,而是迅速靠近,从腰包里掏出一个更专业的大功率手电,雪亮的光束直接打了进去。
刺眼的白光彻底照亮了那个狭窄的空间。那只断臂在强光下纤毫毕现,深蓝色的袖口,灰白僵硬的皮肤,扭曲断裂的茬口……一切都清晰得令人窒息。那股腐败的甜腥味随着光线的照射,似乎更加浓郁地弥漫开来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只有高处呜呜的风声和下方隐约的城市噪音。
老赵盯着那只断臂,足足看了有十几秒。他的脸色在强光下显得异常凝重,眉头越锁越紧,嘴唇抿成了一条僵硬的直线。周围几个围上来的工人也看清了洞里的景象,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终于,老赵缓缓地移开了手电光柱,但并没有关掉。他转过头,那张平时就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更是冷硬得像一块生铁。他的目光,像冰冷的探针,直直地刺向我。
“张建军。”他的声音异常低沉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,“你刚才说……谁?”
“王有才!”我急切地重复,声音因为恐惧和激动而拔高,“王有才啊!跟我一个组的!就睡我下铺!三天前走的那个!他袖口上有块洗不掉的红色油漆,你看!就在那儿!”我伸手指着洞口,那只断臂的袖口上,一小块暗红色的油漆痕迹在光线下隐约可见。
老赵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,依旧冰冷得像深潭。他缓缓地摇了摇头,动作很慢,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。
“王有才?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个完全陌生的代号,“这栋楼里,从来没有过叫王有才的工人。”
轰——!
这句话,像一颗炸弹在我脑子里猛地炸开!炸得我头晕目眩,耳朵里嗡嗡作响!
“不可能!”我失声尖叫,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的恐惧瞬间淹没了理智,“老赵你他妈说什么胡话!王有才!就那个个子不高,有点驼背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,说话带点河南口音的王有才啊!我们天天一起上工吃饭!前几天还一起喝酒!他工牌号是B-0713!他妈的就在这儿!就在这墙里!”我激动得语无伦次,手指疯狂地指向那个黑洞洞的墙洞,指向那只嵌在混凝土里的断臂。
老赵的脸彻底沉了下来,眼神锐利得像是要在我身上剜出两个洞来。“张建军!”他厉声喝道,“你冷静点!我看你是被这日头晒昏了头,出现幻觉了!工地上这么多人,我安全组的花名册天天核对,有没有这个人我会不清楚?从来没这号人!你看清楚,这墙里……”他用手电光再次晃了一下洞口,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、冰冷的安抚,“谁知道是什么东西?也许是废弃的工程材料,也许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,也许是……别的什么意外。但绝不是什么王有才!我们这里,没有这个人!”
“没有这个人?”我像被施了定身法,浑身的血都凉了。老赵那斩钉截铁的语气,那冰冷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神,让我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寒意,比发现断手时还要冷上千百倍。他为什么这么说?他凭什么这么说?那只手!那只穿着我们工装的手就嵌在墙里!铁证如山!
“你们!你们说!”我猛地扭头,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旁边几个脸色同样煞白的工友——大刘、小四川,还有平时跟王有才关系还算不错的李铁柱,“你们认识王有才吧?说话啊!那个睡我下铺的!河南老王!三天前走的!是不是有这个人?!”
我的声音嘶哑,充满了绝望的逼迫。
大刘个子最高,平时嗓门也最大,此刻却像只受惊的鹌鹑,眼神躲躲闪闪,不敢看我,更不敢看那个墙洞。他喉结滚动了几下,嘴唇哆嗦着:“建……建军哥……我……我……老赵说得对,你是不是……是不是太累了?我们这……真没听说过这人啊……”他的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几乎变成了蚊子哼哼。
小四川个子瘦小,平时鬼精鬼精的,此刻更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,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一种急于撇清的慌乱:“对啊建军哥!真没这人!你……你肯定是记混了!别的工地的吧?或者……或者……”他“或者”了半天,也没说出个所以然。
我的目光最后钉在平时和王有才走得最近的李铁柱脸上。他脸色灰白,眼神空洞,嘴唇翕动着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在我的逼视下,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,终于挤出几个字:“建……建军……真……真没有……老王……哪……哪来的老王……”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,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,仿佛承认认识王有才就会招来灭顶之灾。
嗡——!
一股巨大的眩晕感猛地袭来,世界在我眼前疯狂旋转、扭曲。工友们那惊恐躲闪的眼神,老赵那冰冷笃定的表情,还有洞口里那只指向虚无的断手……这一切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,狠狠扎进我的脑子!荒谬!极致的荒谬!比发现断手本身还要恐怖一百倍!他们都在说谎!为什么?到底为什么?王有才得罪谁了?他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?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我踉跄着后退一步,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钢立管上,安全绳猛地绷紧,勒得我生疼。这疼痛反而让我混乱的脑子抓住了一丝飘渺的线索。照片!对!照片!上个月底,为了庆祝主体封顶,李胖子不是用他那破手机给咱们整个班组在楼顶拍过一张大合照吗?王有才当时就站在最中间,咧着嘴傻笑!那照片李胖子后来好像还发到过工友群里!
这个念头像黑暗中的一道闪电,瞬间劈开了我混乱的思绪!证据!铁证!
“照片!”我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,声音嘶哑地吼出来,眼睛死死盯着脸色难看的李胖子,“李头儿!照片!上个月底封顶拍的那张!你手机里!群里!王有才就在照片里!就在最中间!拿出来!拿出来给他们看!”
我近乎疯狂地扑向李胖子,完全忘记了身处高空。安全绳猛地将我拽住,勒得我胸口一阵窒息般的疼痛。
李胖子被我疯狂的样子吓得脸色更白了,下意识地后退一步,手忙脚乱地掏出他那部屏幕裂了纹的旧手机。他的手指在油腻的屏幕上慌乱地划拉着,汗水顺着胖脸往下淌。
“找……找找……我找找……”他声音发颤。
周围瞬间安静下来。只有风还在呜咽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胖子那部小小的手机上。老赵的脸色阴沉得可怕,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我和李胖子,像在审视一场闹剧。其他工友则屏住了呼吸,眼神复杂,有惊恐,有茫然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期待?
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,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李胖子粗短的手指在屏幕上笨拙地滑动,额头的汗珠滚落下来,砸在手机屏幕上。
“找……找到了!”李胖子终于抬起头,声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颤抖,又夹杂着一丝更深的、难以言喻的怪异感。他抹了把汗,把手机屏幕转向我们,“喏,建军,你自己看……哪……哪有什么王有才?”
那小小的屏幕,像一块冰冷的魔镜,被递到了我的眼前。
屏幕上显示的,正是那张熟悉的封顶合照。背景是尚未拆除的顶层模板和裸露的钢筋丛林,我们整个班组的工友挤在一起,对着镜头,脸上带着完成节点任务的疲惫笑容。阳光刺眼,在手机屏幕上留下一些光斑。
我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,瞬间钉在了照片正中央的位置。
那里……是空的。
照片的正中心,本该是王有才站的地方,现在只剩下一个突兀的、不规则的空白!那空白周围的工友,脸上的笑容僵硬而古怪,他们的姿势也显得极其不自然——有人肩膀微微侧着,像是原本被什么东西或人挤着;有人抬着的手悬在半空,姿势别扭,仿佛原本应该搭在旁边某个人的肩膀上;有人咧着嘴,目光却空洞地看向旁边空无一人的地方……整个构图因为这个中心的空白而显得极其别扭、诡异。
没有王有才。
一丝一毫的痕迹都没有留下。他就像从未存在过,被一只无形的手,从这张照片里,也从所有人的记忆里,彻底、干净地抹掉了。
“看清楚了吗,建军?”李胖子的声音干涩,带着一种强行压下的不安,“中间……中间哪有人?就……就站得松了点……”他试图解释那个别扭的构图,声音却越来越小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我喃喃自语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,冻僵了我的四肢百骸,“不可能……他明明就站在那!他就在那!我亲眼看着的!你们……你们都看见的!”我猛地抬头,布满血丝的眼睛绝望地扫视着周围的工友。
接触到我的目光,大刘、小四川、李铁柱……所有人都像被烫到一样,飞快地低下头或者移开视线。他们的脸上,只剩下一种麻木的、统一的、带着深深恐惧的茫然。李铁柱的嘴唇翕动了几下,最终也只是发出了一声含混的、意义不明的咕哝。
“建军啊,”小四川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、安抚性的腔调,眼神却躲闪着不敢看我,“你……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?连着加了几个大夜班?你看,大伙儿都在这儿,真……真没你说的那个人。是不是……是不是做梦记混了?”
“是啊建军哥,”大刘也艰难地附和着,声音干巴巴的,“别……别自己吓自己了。兴许……兴许是你看花眼了?那墙里的东西……肯定是别的东西……”他的目光飞快地瞥了一眼那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墙洞,又触电般缩了回来。
老赵重重地哼了一声,眼神冰冷地落在我身上,带着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严厉:“张建军!现在看清楚了?根本没有什么王有才!我看你就是疲劳过度,高空作业出现严重幻觉!这是重大安全隐患!你现在立刻给我下去!停工!好好休息!再胡言乱语,扰乱工地秩序,后果你自己清楚!”
幻觉?疲劳过度?
我像一尊石雕般僵立在原地,大脑一片空白,只有那个照片中央刺眼的空白在眼前疯狂放大、旋转。工友们那麻木而恐惧的眼神,老赵那冰冷无情的宣判,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咙。窒息感排山倒海般涌来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各位工友请注意!各位工友请注意!”
工地食堂门口悬挂的那个破旧的大喇叭,突然毫无征兆地炸响了!平时它只会在饭点播放一些刺耳的音乐或者安全通知。此刻,喇叭里传出的却是一个异常清晰、带着一种刻板新闻腔的男声,瞬间压过了高空的风声和工地的嘈杂!
“现在插播一条紧急新闻!今日凌晨,在本市东郊新规划区,原市第二机械厂旧址拆迁工地,施工人员在进行地基挖掘作业时,意外发现……”
喇叭里的声音顿了顿,似乎在制造某种悬念,接着用一种更沉、更快的语速播报:
“意外发现七具人体遗骸!据现场法医初步勘验,死亡时间……跨越近三十年!”
轰!
“七具遗骸”和“跨越近三十年”这几个字,像冰冷的子弹,瞬间击穿了我已然混乱不堪的意识!我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,随即疯狂地擂动起来,几乎要撞破胸膛!
东郊?第二机械厂?那不是……那不是我们承建商金鼎建设二十多年前发家的地方吗?!我脑子里瞬间闪过入职培训时看过的那张泛黄的老照片,照片背景就是那个破旧的厂区大门!
一股难以言喻的、巨大的恐惧感瞬间攫住了我!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住心脏,越收越紧!王有才的消失……被抹去的存在……墙里的断手……还有这跨越三十年、在同一家承建商旧地盘挖出的七具尸骸……
这仅仅是巧合吗?!
我的目光,不受控制地、带着一种濒死般的绝望和最后的求证渴望,猛地、死死地钉回在李胖子手上那部小小的手机屏幕上!死死钉在那张照片中央那片诡异的空白上!
就在我的目光聚焦的刹那——
异变陡生!
照片的背景,是工地上常见的那种深绿色的防雨篷布。在那片空白的正后方,一块篷布的褶皱形成的阴影,原本只是静止的一团墨色。
此刻,那团阴影……竟然极其轻微地、诡异地……蠕动了一下!
就像一滴浓稠的墨水滴在了宣纸上,边缘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瞬。
我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!一股电流般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!是我的错觉?是屏幕反光?还是……
我屏住呼吸,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,死死地、一瞬不瞬地盯住那片阴影!
它又动了!
这一次更加明显!那片阴影不再是静止的墨团,它像是有生命一般,在深绿色的篷布背景上,开始缓慢地、扭曲地……流淌!边缘不断变化、拉伸、聚合……
它流淌着,挣扎着,仿佛一个被禁锢在二维平面里的痛苦灵魂,正试图挣脱束缚!
几秒钟,却又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那片流淌的、扭曲的阴影,终于在深绿色的篷布上,艰难地、清晰地……勾勒出了一个轮廓!
那轮廓……赫然是一个人影的侧影!
虽然极其扭曲抽象,但那微微佝偻的背,那习惯性前伸的脖颈,那侧脸的线条……像一道惊雷劈进我的脑海!
王有才!
那是王有才的影子轮廓!
巨大的恐惧瞬间将我吞没!我张着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喉咙里像是被塞满了滚烫的砂砾!
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!
那个由阴影构成的、扭曲的王有才侧影,在篷布上猛地……抬起了“头”!
它没有五官,只有一片蠕动的、浓稠的黑暗,但那个抬头的动作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“注视感”!它“看”向的方向,正是照片之外——死死盯着正在看照片的我!
紧接着,那片蠕动的阴影开始疯狂地扭曲、变形、重组!像沸腾的墨汁,又像无数细小的黑色蛆虫在疯狂涌动!
它们汇聚着,拉伸着,在深绿色的篷布背景上,以一种极其邪恶、极其缓慢的速度,一笔一划地……拼凑出了五个歪歪扭扭、却无比清晰、散发着无尽恶意的字:
**“下一个就是你。”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