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昔闻洞庭水,今上岳阳楼。吴楚东南坼,乾坤日夜浮。亲朋无一字,老病有孤舟。戎马关山北,凭轩涕泗流。”这是杜甫晚年流寓西南,来到岳阳楼的诗作。
孩子提问:杜甫为什么要“凭轩涕泗流”?
这不是很明显吗?大历三年,山河破碎,亲朋离散,再加之年老多病,孤苦无依,漂泊天涯,身世之悲、家国之忧一时涌上心头,抚窗远眺:北方战乱尚未平息,家在何处?安居乐业在何处?往昔的盛世大唐在何处?想到这些,怎能不令诗人情不能已、涕泗横流?
但是,很多孩子的眼睛依然是茫然的,甚至有些冷漠。我知道他们真正的疑惑不是这个,他们是想问:57岁的杜甫有必要如此痛哭流涕吗?他这么的痛哭又有何作用?
好吧!前些时日网上出现一股恶搞杜甫的热潮,杜甫有一副为众人所熟知的画像——愁容满面、眺望远方,网友看不惯这样的杜甫,觉得他太“正经”,矫情,干脆给他戴上墨镜,叼上一根烟,变成一个吊儿郎当的样子。
实在,一个身无所长、瘦削憔悴的小老头,泥菩萨过江,自身难保,自己都没房子住,还在说:安得广厦千万间,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,风雨不动安如山。呜呼!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,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!只要天下受冻挨饿之人都有房子住,我一个人冻死也心甘情愿啊!
我在淋雨,但是我希望你有伞。我只有血肉之躯,但我希望能为天下人担荷苦难与罪责。王国维曾评李后主之词“俨有释迦、基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”汤显祖有言:智极成圣,情极成佛。在我眼中,杜甫正是这如基督之人,是这“情极成佛”之人。
孔子有言:贫而乐,富而好礼。困窘之中能安贫乐道,不失本心;富贵之时能惠及他人,普施众生。
而杜甫已经远超这个标准,他身处困顿,依然胸怀天下,心忧苍生。
高山仰止,景行行止。扪心自问,这样的心肠、胸怀,确实是我等做不到的,但这不应更值得我们仰望吗?
殊不知,有一种人心之恶,正是“以己之心度人之腹”,我们不能因为自己做不到,就“诬陷”他人是虚伪;自己无法与之比肩,就要把别人拉下水。
如果你要说他的“涕泗横流”毫无用处——于乱世无益,于众人无助,现实的确如此,在他身前,在他之后,大唐毕竟江河日下,凋敝不堪;人民也深陷泥沼,苦熬了一百多年的乱世,但是——我们此时在讨论什么,思考什么,他站成一座高峰,让我们仰望到人性光明可能的高度。这本身就是他的价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