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篮里的夏天

蝉鸣从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时,我正蹲在晒谷场的边缘数蚂蚁。外婆的竹篮歪在脚边,里头躺着半把蔫了的苋菜、两颗沾泥的花生,还有我偷偷塞进去的玻璃弹珠——它们像被太阳晒化的糖果,在篮底滚出黏糊糊的轨迹。

那时的村庄是活的。灶台的柴火会突然"噼啪"爆出一粒火星,吓得芦花鸡扑棱棱飞上草垛;田埂边的野蔷薇总在雨后肿胀成粉白的拳头,一碰就簌簌抖落水珠子。最神奇的是晒场的谷堆,白天被木耙犁出波浪般的纹路,入夜后却变成银亮的毯子,我和堂哥蜷在里面数星星,数着数着就被露水腌成了咸菜疙瘩。

二伯的牛棚藏着整个童年的秘密。黄牛反刍时喉咙里发出"咕咚"的闷响,像在吞咽整个夏天的雷声。我们拿麦秆逗它,它便用湿漉漉的鼻子顶我们的手心,痒得人直跳脚。有一次发现墙角结着蛛网,堂姐非说那是"神仙的蚊帐",我们轮流对着它许愿,后来真的在网下捡到半块冰糖——虽然被蚂蚁啃出了蜂窝,但舔一口仍甜得发晕。

村口的老井是时间的刻度尺。清晨的井水带着夜气的沁凉,能照见木桶底晃动的云彩;正午时则变成温吞的镜子,映着阿婆们挽起裤腿洗菜的身影。我最爱黄昏的井台,大人们挑完水后,剩在石槽里的水洼就成了我们的战场。塑料拖鞋作船,火柴梗当桨,有时飘着飘着就撞上邻家孩子的"舰队",于是溅起的水花里便混进了笑骂声。

如今超市的冰柜里整齐码着袋装花生,再不用蹲在灶灰里扒拉烤焦的;弹珠成了网购的"复古玩具",装在亚克力盒子里闪着冷漠的光。只有偶尔梦见那口井,听见辘轳"吱呀"转动的声响,才惊觉记忆里的村庄正像晒化的麦芽糖,黏糊糊地裹住心脏。

去年回去时看见晒谷场铺了水泥,平整得像块冻住的牛奶。外婆的竹篮还在,只是编篾的颜色淡了许多,像被岁月漂白过的旧照片。我忽然想起某个遥远的午后,篮底曾住过一只误入的萤火虫,它尾灯明明灭灭,照亮过整个童年的夏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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