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所有数据终指向野牛沟的星空》**第二卷《烈火筑城》**

第4章:稽查风波

长兴镇深秋的寒意,渗进了东郊荒地“双国废品回收站”的每个角落。废品回收业务在胡建军、赵大柱、王海和林水生几个同乡青年的操持下,刚有了点起色。但真正牵动夏双国全部心神的,是角落里那个用破旧广告板勉强隔出的“实验室”。几台喷了新漆的旧收音机、拼装好的电扇、打磨翻新的电熨斗,如同石缝里钻出的野草,被他小心翼翼地摆在临时木架上。

这些从废品堆里“重生”的物件,成了夏双国隐秘的希望。他试着卖给来卖废品的熟客或附近村子的穷苦人家,反响意外地好。用几斤废铁或几十块钱换一个能用的“新”电器,对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底层人而言,是实实在在的划算。卖“翻新货”换来的钱,大部分汇回了野牛沟,那是母亲的哮喘喷剂和父亲病后的补养。剩下的,他添置了工具,咬牙买了本《无线电维修手册》,盘算着等钱再攒多点,就把这摊子弄像样些,或许真能变成一条活路。

然而,这微弱的希望之光,很快被无情的现实浇灭。

这天下午,夏双国正和林水生埋头修理一台雪花乱窜的黑白电视机。突然,外面传来胡建军带着本地口音、明显慌乱的询问声。夏双国心猛地一沉,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。他扔下万用表冲了出去。

回收站歪斜的大门外,停着一辆沾满黄泥的白色面包车,车门上印着褪色的蓝字:“长兴镇人民政府”。三个穿着笔挺藏蓝制服、戴着大盖帽的男人杵在门口。为首的中年人微胖,面色如霜,拿着硬壳笔记本。一个挂着老式海鸥相机,另一个拎着鼓囊的公文包。胡建军几人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。

“谁是负责人?”中年人目光锐利,精准定格在夏双国身上,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力。  “我是,夏双国。”夏双国强压心跳上前,“几位领导,有什么事?”

三个穿着制服的男人,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。

“我是镇经发办的陈国栋。” 中年人翻开笔记本,目光并未离开夏双国的脸,“这次是镇政府牵头,组织我们经发办、劳动管理所的同志进行安全生产检查。接到群众反映,”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,“你这里存在非法经营和严重安全隐患的情况。现在依法进行现场检查。请配合我们的工作。”

陈国栋毫不客气地打断他,径直走向那个刺眼的木架,“这是什么?”,“夏双国!电器维修、翻新、销售,需要办理工商营业执照、税务登记证!这涉及到用电安全、消防安全、工人劳动安全!” 他猛地挥手,指向那些裸露在外的、随意缠绕在木柱上的电线,“电线私拉乱接,老化严重!整个场地,连一个灭火器都没有!你的工人,” 他指着胡建军几人,“没有任何安全防护!就在这种环境下,你敢搞电器生产?这是严重违反《劳动法》和《消防条例》!是对工人和周边群众生命财产安全的极端不负责任!”

“根据现场检查情况和群众反映,” 陈国栋“啪”地一声合上笔记本,“你这里存在以下严重问题:一、超范围经营,涉嫌无证从事电器维修、翻新、销售活动;二、生产经营场所存在重大安全隐患,电线私拉乱接严重,无任何消防设施;三、违反劳动保护规定,工人作业无基本防护;四、废品堆放混乱无序,易燃物堆积,火灾隐患突出。现依法对你做出如下处理决定:第一,立即停止一切与电器相关的维修、翻新、销售行为!所有相关物品、工具就地封存,等候处理;第二,限你一周之内,携带相关资料到镇政府接受进一步调查处理,并限期整改所有安全隐患!第三,依据《劳动法》和《消防条例》,待调查结束后将予以罚款!” 他顿了顿,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夏双国煞白的脸,“若逾期未整改或整改验收不合格,我们将报请上级部门依法予以取缔经营场所!...

“取缔?罚款?”夏双国如遭雷击,眼前发黑。一周内补办那些遥不可及的证件?打通关节的钱和时间在哪里?停工一天就是巨大损失!罚款更是要命!那是维系父母生命和回收站运转的血汗钱!

“领导!陈主任!”夏双国声音变调,带着绝望的哀求,“我真不知道要办这么多证啊!我就是个乡下人,想把破烂修好便宜卖给买不起新的穷人……我保证安全……”

陈国栋抬手制止,脸上严肃未减,但眼底掠过一丝复杂。“规定就是规定!没有合法手续就是非法!安全隐患铁板钉钉!一旦出事,你负得起这天大的责任吗?!”他沉默几秒,看着夏双国失魂的样子,语气稍缓却依旧告诫:“有想法肯吃苦是好事,但做事要讲规矩,合法合规才是长久之计、正路!否则……”未尽之意如冰冷枷锁。

稽查人员将盖着红印的《责令限期整改通知书》塞到夏双国颤抖的手中,上车离去,卷起一路尘土。留下死寂和漫天枯叶。

夏双国失魂落魄地站着,手中薄纸重如千钧。绝望和屈辱的怒火如冰冷石油将他淹没。他靠着冰冷的砖墙,望向稽查车消失的方向,眼神赤红不甘。规矩?对挣扎生存的蝼蚁,就是碾碎他们的天堑!

整个下午,回收站死气沉沉。夏双国把自己锁在“实验室”,对着拆了一半的电视机,一根接一根抽着劣质“红梅”。烟雾呛人,压不住心头的翻江倒海。愤怒、绝望、恐惧撕咬着他。烟雾中,他的眼神从狂暴茫然沉淀为冰冷,最后凝固成孤注一掷的狠厉。不能放弃!家不能垮!身后的人不能没饭吃!绝不能被打回原形!

“正道”走不通,就只能引颈待戮?

一个危险而模糊的念头,如同黑暗沼泽的气泡,带着致命诱惑,在他濒临绝望的心湖中幽幽浮现。

傍晚,熟悉的摩托车声响起。胡三蛋来了,脸色阴沉如暴风雨前夜。他大步进来,一眼看到夏双国紧攥的通知书,眉头拧成死疙瘩。

“怎么回事?”声音压得很低,却如闷雷滚动。

夏双国苦涩麻木地复述了经过。说到“取缔”和“罚款”,声音颤抖哽咽。

胡三蛋沉默点烟,狠狠吸了一口。他清楚那些证件对一个毫无根基的穷小子意味着什么——无解的难题。他看着夏双国布满血丝、深陷绝望的眼睛,知道他被逼到了绝壁边缘。

“妈的!”胡三蛋低声咒骂,烦躁踱步。他不能直接插手,身份太敏感,引火烧身。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这摊子垮掉。

他猛地停下,凑近夏双国,声音压成耳语,充满市侩无奈:“走正规路子,肯定没戏!耗不起!……真不想停,想保住摊子……也不是没腾挪余地。”他避开夏双国灼人的目光,“镇上……有人专吃‘擦边饭’。路子野,能搞到‘临时’牌照、许可……糊弄鬼的玩意儿!应付检查,买点喘气时间。当然,”他话锋一转,“得花钱!数目不小!管不了几个月,风险还大!”

“临时牌照?”夏双国心狂跳起来!打擦边球!踏入灰色泥沼!这与父亲“穷死不做亏心事”的嘱托背道而驰!

“对,临时性,见不得光。”胡三蛋声音低得令人心悸,“我知道个叫‘黄毛’的混子,在西头出租屋混,干这勾当。你……实在没活路,可以……找他试试。”他停顿,眼神陡然锐利如毒匕,“但是,听清楚!这事,跟我胡三蛋!没半毛钱关系!我什么都不知道!也从来没提过‘黄毛’!别指望我出面!所有风险后果,你自己担!掉坑里了,别喊我!听见没?!”

说完,胡三蛋不再看夏双国惨白的脸,仿佛急于撇清,转身大步离去。摩托车轰鸣声撕裂暮色,留下夏双国僵立原地,内心滔天巨浪几乎将他吞噬。

一边是冰冷碾碎他的“正道”铁壁;一边是诱惑腥臭的灰色深渊。母亲喷剂,父亲身体,回收站存亡,身后几张茫然的脸……所有压力化作巨石压来。那张通知书像烙铁灼烧手心与灵魂。

夜色如墨。棚屋里鼾声沉重。夏双国独坐“实验室”破凳上,昏黄灯泡将影子扭曲投在挂满电路图的墙上。松香、焊锡、劣烟味弥漫。

他摊开手掌,仿佛还残留着父亲残信的焦硬触感。“穷死不做亏心事”——九个字如烧红的钢针扎进心脏,剧痛窒息。可坚守“正道”的结果,是看着母亲断药窒息?父亲加速垮塌?希望化为齑粉?身后人坠入黑暗?那还是人走的道吗?

他猛地攥拳,指甲深陷掌心,锐痛带来病态清醒。胡三蛋的低语在脑中回响:“花钱买时间……风险自己担……”

时间!他急需喘息的空间去积累资本、打通人脉、理解“规矩”!也许……这灰色“临时牌照”,就是那根暂时攀住悬崖的藤蔓?只要足够小心,尽快赚够钱补上正规手续,就能洗白上岸?

一个艰难、痛苦、负罪却带着破釜沉舟狠劲的决定,在黑暗与内心撕扯中,如同鬼火般幽幽亮起,最终燃烧。夏双国缓缓抬头,布满血丝的眼透过破窗旧报纸缝,望向沉沉无星的夜幕,眼神挣扎、痛苦、自唾,以及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般的求生狠厉。

第二天,晨雾冰冷。夏双国将回收站交给胡建军,严令废品业务必须规范安全。他回到隔间,从隐秘角落的旧饼干盒里取出层层包裹的小包——几乎是全部流动资金。又摸出一张皱巴纸条——胡三蛋“遗落”的地址和接头暗号。

他深吸一口刺骨寒气,最后看了一眼承载希望的“实验室”入口,眼神复杂。猛地转身,不再迟疑,蹬上破旧三轮车。

车轮碾过坑洼土路,呻吟刺耳。车头调转,驶向长兴镇深处那片鱼龙混杂、藏污纳垢的后街巷弄。初升的太阳驱不散他心头铅块般的阴霾和巨大负罪感。这条路幽深曲折,弥漫未知腥臭,通向的可能是苟延残喘的生机,也可能是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
但他别无选择。翻新业务那点微弱的火苗,被残酷现实逼着,转入了更隐蔽、更危险的地下。前路凶险,步步惊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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