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二十四年冬,南京下了第一场冷雨。
谢云程站在下关车站的雨棚下,看着白汽从机车头顶滚出来,像一条疲惫的龙。夜车北上,终点北平,中途经镇江、常州、苏州、济南、天津。车站灯火昏黄,雨水顺着铁皮棚滴成线,旅客挤在月台上,行李、木箱、竹篮、哭闹的孩子和军警的皮靴声混在一起。
他穿着铁路乘警制服,腰间别着一支老式手枪。枪沉,制服也沉。可最沉的是他知道所有人看他的眼神。
“谢家侄子。”
“铁路局谢处长的亲戚。”
“坐办公室的命,偏来车上装硬气。”
他听见过不止一次。每次都装没听见。
今晚随车,还有一名军警押运官,朱绍钧。朱绍钧三十七八岁,脸瘦,眉骨高,穿军呢大衣,身后跟着两名持枪兵。他押着一只黑皮箱上车,箱子没有交给行李房,而是放进二等车厢尽头的锁柜。
谢云程过去核验手续,朱绍钧抬眼看他:“乘警?”
“谢云程。”
“年轻。”
“车上治安归我。”
朱绍钧笑了一下:“归你,也归我。一路上若有身份可疑者,照军警协查令办理。”
他说得平静,却像把一块铁压在桌上。
谢云程接过协查令,确认印章无误。那时他还不知道,这张纸会把整列车变成一个缓慢行驶的审讯室。
发车铃响。夜车向北滑出南京。
第一件事发生在镇江站前。
三等车厢里,一个穿灰长衫的男人不见了。报案的是邻座卖布商人,他说灰长衫上车后一直坐在靠窗位,怀里抱着一只藤箱,车过丹阳时还在,等快到镇江,他一睁眼,人没了。
谢云程赶到时,座位空着。藤箱还在,茶杯还温,座位上压着一张旧车票。
票纸发黄,边角卷起,票面写着三年前的日期,南京至镇江。背面有四个字:
溺亡。
谢云程皱眉:“谁放的?”
卖布商人抖着嘴唇:“我不知道。我睡了一会儿,醒来就这样。”
车厢里没人承认看见灰长衫离开。列车还未停靠,车门按规矩锁着。窗户窄,人钻不出去。厕所、连接处、行李架全查过,没有人。
灰长衫像被夜色从座位上擦掉了。
谢云程打开藤箱,里面只有几件旧衣服、一包干粮和一份路引。路引姓名:冯立德。
镇江站到了。月台寒风灌进车厢,旅客躁动起来。
朱绍钧闻讯而来,拿起旧车票看了看:“查档。”
铁路警务处随车带有近年通缉与死亡协查簿。谢云程翻到三年前镇江段水难记录,手指停住。
冯立德,男,三十六岁,商贩。三年前冬,失足落江,溺亡。尸体由家属认领,地方署备案。
他抬起头。
朱绍钧问:“怎么?”
谢云程把簿子转过去。
车厢里的煤气灯晃了一下。所有人的脸都变得灰白。
那个刚刚在座位上消失的人,三年前已经死过一次。